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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第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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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请求宽恕是没有用的。爸爸打断他说。问题不是宽恕与否,而是从党的政策上衡量,你到底是不是有罪。依我看,你现在要做的,就是澄清你究竟是不是有罪的问题。

骆中杰嗫嚅说:我没有参与杀害伤员,我始终是反对这样做的。当时上级也认为我有责任,但责任是间接的。

是的,你没有直接责任,所以证明你没有罪。爸爸叹了一口气,又继续说。你不是有罪,而是有错。错和罪,是根本不同的两个概念,不能混为一谈的。你在当时那么复杂的环境中工作,确实需要考虑整个地下组织的安全,而且你始终尽了最大的努力,保护那两个伤员。你没有完成任务,是你的失职,但不是犯罪;你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同他们喝了酒,放松了警惕,是政治错误,但也绝不是犯罪。你说是不是啊?

骆中杰点点头,眼里闪过一丝亮色,脸上恍然大悟。

爸爸站了起来,在屋子中央来回踱步。

依我看,这几年平反的大量冤假错案,其中有一大部分,就是由于中国目前的法制不健全造成的。爸爸的眼睛注视着骆中杰衰老的脸庞,一边激愤地说:动不动就上纲上线,动不动就是阶级斗争,不革命就是反革命,不是朋友就是敌人;量刑不是依照客观事实,而是根据政治需要;定罪不按法典,而是任人好恶。你想,这样几十年下来,岂不是纲常紊乱、敌友不分、黑白颠倒,把本来支持这个政权的人,一个一个地打倒在专政的铁拳之下了么?

那……那我的申诉……骆中杰嗫嚅着,惶惶抓紧了手里的拎包。

这样吧,你今天晚上就在我这里住下。张恺之十分痛快地说。我来赶个夜班,帮你重新起草一份申诉书,把你要求平反的关键理由,陈述清楚。明天你自己抄写整理一份,再送上去试一试,你看好不好?

那个深夜,爸爸在灯下伏案而坐。台灯柔和的光亮,在黑暗中弥散成一道透明的三角。这情景使他觉得十分熟悉,他想起了青年时代的笔墨生涯,那时每天夜里就是这样在灯下写着一篇篇文字激扬的专栏稿。一晃竟然几十年就过去了,当他重新坐在桌旁时,却是在为自己、为别人,一次一次地写着写不完的申诉材料。

他的笔尖沙沙从纸上滑过,像是一点点剥剔着历史的尘埃和锈斑,露出笔底人世的本色。他干得轻车熟路游刃有余,就像修理着一只被台风扭曲了的白铁隔漏,得心应手地敲打着朽蚀的裂缝,再将它们镶拼嵌接起来。他将用笔慢慢剖开那些被曲解被篡改了的历史事件,然后在重岩迷雾中另辟蹊径。

屋角的沙发上,传来骆中杰沉沉的鼾声,伴着一声声惊悸的梦呓。天快亮的时候,张恺之写完了最后一个字,他揉着眼睛,抻抻胳膊,扔下笔;把厚厚的一叠材料放在骆中杰的枕边,回到自己的房里和衣而睡。窗帘上已映出淡淡的曙色,天空脱去了黑色的长袍,如同一个走出牢笼的囚徒,沐浴在自由的空气里。他觉得很疲倦,却顿时没有了睡意。中指上的硬茧,在手上隐隐作痛。他的嘴边掠过了一丝苦笑。他想自己手里的这支笔,莫非真的只剩下帮人写申诉材料这一点用处了么?他等待了几十年的平反,而平反后他真正可做的事,好像只剩下去帮别人平反,这莫不是一种辛辣的嘲讽么?

但他无法拒绝。因为这不单是为了帮助那些人改变个人的命运,而是修改一种他至今难以说清其实质的历史存在。

三个月以后,骆中杰被撤销原判,并恢复了他十三级干部待遇,在青浦县城安度晚年。

从一九八〇年到一九八三年期间,我每次回杭州探亲,家里总是门庭若市。我们的午饭和晚饭,经常被各种各样来访的人打断。来人自然都是来找爸爸的。不是来送材料,就是来取材料。爸爸在任何时候总是和颜悦色,来者不拒。那些人或是面容忧戚、或是滔滔不绝、或是心事重重、或是笑逐颜开,在我们家里留下了一个又一个大同小异、伤心而又重复的故事。我初时不免略有厌烦,稍后又惊讶愤怒,再以后,便渐渐归于平静,在沉默中思绪万千……

一次我和爸爸上街,刚刚走出小巷,迎面过来一个老头,老远就冲着爸爸叫张先生。走近了,只见他满面笑容地向爸爸深深地弯腰鞠了一躬,弄得爸爸怪不好意思。

女儿回来啦?他笑眯眯地看着我说。我发现他的额头上有一道深深的刀疤,在阳光下喜气洋洋地闪烁。

回来了。爸爸答应着。你这一向好哦?

好的好的,托你的福啊。自从平反以后,儿女们每个礼拜都来走动,拎着老酒,蛮孝顺的哩……

那就好那就好。爸爸也眉开眼笑的。回头又说:酒少喝一点啊。

晓得晓得。他连连点着头,并不走,站在那里目送我们。

这个额头上有刀疤的老头,是不是就是好几年以前,在这个院子里砌花坛的那个泥水工呢?我问爸爸。

你还记得他?爸爸觉得奇怪。

当然记得啰。我说。他这个人很怪,怪极了,脸上从来没有一点笑容,也从来不同人讲一句话,看上去蛮吓人的,我印象好深。有一次天气很热,我们从外面回来,买了几根雪糕,你看他在楼下干着活,汗流浃背的,叫妹妹拿了一根雪糕给他吃,他死活也不要。妹妹就把那根雪糕放在他旁边的花坛上,上楼去了。过了一会她下楼有事,发现那根雪糕原封不动放在那儿,地上化了一摊水,妹妹很气,说早知道他不吃,还不如不给他呢。是不是有这么回事?

是啊。你记性倒是好。爸爸一边走一边说着。那时我每天从他面前走过,也是觉得奇怪。凭我的经验,我看出他也是一个不幸的人,一定有很深的痛苦埋在心里。我就去问他,到底有什么事情使他不开心。他开始不肯说,我一次一次问他,他才告诉我说,他原来是京剧团的一个办事员,自然灾害那年,他实在饿得受不了,偷吃了食堂的三个馒头,还拿走了两个萝卜。单位发现了,带着人到他家搜查,说有人检举他解放前是国民党特务分子,曾经跟踪过进步人士,就这样把他送去劳动教养三年。实际上,解放那年他才十三岁,说他是特务,真是无稽之谈。他额头上的刀疤,就是在劳教时挨打留下的。他劳教期满回到城里后,再也没有固定的工作,后来总算结婚生了孩子,但孩子长大后,总是嫌他有政治问题,对他一直不好,他觉得自己做人这一世,真是没意思也没盼头,你想想,就为了这么点事,弄得他几十年没有一点笑容……

如今他怎么突然像是换了一个人一样啊?我问。

爸爸不无得意地说:那是因为现在他的头可以抬起来了。

妈妈在一边插话说:又是你爸爸,为他写了申诉书,过了不久他的原单位就来了答复,说那个特务的罪名是当初别人陷害他的。不但撤销原判给予平反,还为他办理了退休手续。儿女都回来了,老头的日子过得很开心。

所以那段时间,妈妈给爸爸起了一个雅号:“平反专业户”。

可惜,爸爸这个“专业户”,只投入不产出。光投入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并无任何经济效益。不过,说他不“产出”也不完全对,毕竟,许许多多孤立无援的人,经他之手,重新在社会上堂堂正正地站了起来。我想这大概可以算是爸爸生命史上最为辉煌的一页了——尽管他一生中的大部分时间,都浪费在无穷无尽的审查之中,尽管他至今一事无成,但他在自己的暮年岁月,用他最后的一点力气,帮助那些被污辱被损害的人,恢复了人的尊严。

在这个世界上,人是最宝贵的——记得曾有人说过这句话。然而,直至八十年代,主宰这一方红彤彤的天空之神,才大梦初醒,为这片焦渴干旱的土地洒下了一场久盼的甘霖。

是永久滋润的雨露么?不知道。如果赤色的骄阳重又高悬?

当年“方小”的那位董运谋伯伯,去四明山根据地后因痔疮严重发作不能行军打仗,卜明介绍他去苏州做地下工作。解放后任一丝厂厂长。但一九五五年肃反时撤职降级,至“文革”开除公职扫地出门,和妻子拖儿带女下放到苏北农村。董伯伯得了严重的肺病,全靠带去一只荷兰种奶羊,保住一条性命。八十年代初才平反回到苏州。

难道还需更多的笔墨么?

就以爸爸向我提供的事实为例——在一九五一年镇反前夕,从国民党的《东南日报》接管过来的省报各部门中,因这样那样的“问题”,被送去审查历史的共十八人,其中十二人在学习班先后被判刑并送去劳改。经过漫长的三十多年,至一九八五年为止,百分之九十的人都得到了平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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