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第5页)
他觉得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熟悉的气味。那是什么呢?是雨是花还是草叶?不,似乎是同五月有关,似乎是同五月二十日有关,他们一生中的许多事情都和五月份的这个日子有关……然而那究竟是一种什么气息呢?真的想不起来了?他遗憾地摇了摇头。
妈妈轻手轻脚地走进来,递给爸爸一封信。一封从海宁市法院来的挂号信。
爸爸一反往常用剪刀剪开信封的习惯,急急地撕开了信封。
他看到了一页文件的复印件,上面是一行漆黑而端庄的文字:
撤销原判死刑立即执行的判决。俞文奎按起义投诚人员对待,并做好善后工作。
爸爸沉重地叹了一口气。
妈妈深深地松了一口气。
那团久久不散的阴云,从高楼的顶端飘过,悠悠升空,融入了苍茫的蓝天。苍穹之下了无痕迹。
过了一些日子,爸爸得知,海宁法院曾派人四处寻找那位建设科长。此人在旧政权移交中有过贡献,又是学技术的,解放后一直当工程师,如今已在安吉一所林场退休。他回答法院的人说:老唐这句话,我想来想去,好像是没有说过。我觉得没有根据。
这一年春节,爸爸去给八十高龄的唐为平伯伯拜年。爸爸没有提起唐伯伯曾提供的那个材料一事,只是告诉他说:俞文奎终于已被平反。政府给他的儿子发了三千元的抚恤金;俞文奎当年在斜桥镇上的大宅院,解放初被政府没收后改成了斜桥卫生院,他的家属正在请求政府补配给一间住房……
一切都结束了。
真的是该结束了。——爸爸的故事和我的故事。
尽管,生生不息、跌宕沉浮的人世间,那些悲伤和欢乐的故事,仍将和生命一起发生、一同延续下去……
一九八四年底,爸爸和妈妈先后办理了离休手续。他们像两块一辈子冒着黑烟却不能发光的煤饼,终于未及燃烧,就从炉膛中被搛出来,作为残剩的煤核,回家去发挥余热了。
离休是一个含义明确的总结、一个最后的证明和补偿。然而,每当他们长久地注视着这张离休证褐色的硬壳封皮时,常常觉得它像一个结痂的伤疤,在阴雨天气里,依旧泛出紫红色的瘢痕……
风和日丽的黄昏,年逾七十的张恺之和朱小玲——我的爸爸和妈妈,会在忙里偷闲,到湖边去散步。山色空濛,湖光潋滟,几只白色的水鸟,贴着湖面自由盘旋,悠悠滑落,又簌然惊飞。西沉的夕阳,收敛着满天彤云,正无奈地绕过山脊,去作黑夜里漫长的沉思。
我爸爸仍然每日骑着自行车,匆匆穿过拥挤的街市,奔忙着那些永远忙不完的事情。老朋友已经一个个少下去,年轻的朋友,又有谁愿意知道那些不可思议的往事呢?有时他胸口会突然袭来一阵莫名的隐痛,真理的许诺虽已幻灭,但他心底依然留着最后一个疑问,无处终了:他的一生,究竟为什么会陷于一个晚年才得以纠正的错案呢?究竟错在哪里?又为什么会错?是一不留神错的,还是必然会错的呢?改错了以后,还会不会重新再错呢?当然错了还可以有非凡的勇气改正,然后改了再错,如此循环往复地走向光辉灿烂的明天么?
……
我终于合上了爸爸保存的那本薄薄的剪报。
我想起在开始写这部书的时候,我和爸爸有过以下的对话:
——那么,你会为自己的一生感到惭愧吗?
——不!我只有遗憾。遗憾我没有能用自己的笔,为社会的进步服务。在长达三十年的时间里,我的笔不属于我。当这支笔还给我的时候,我却已力不从心……
——那么,你觉得后悔吗?
——不!因为我从来没有向命运低头。我庆幸自己从未谄媚,从未趋炎附势,从未自怨自艾。没有人能剥夺我的自尊。
——很不恭敬地说,爸爸,这样是不是有点阿Q呢?
——不阿Q怎么办?中国人就是依赖这点民族文化的传统精神,创造出五千年文明,支撑这苦难人生的呵……
然而我想爸爸却没有说出那最重要的一点:每个人的生命,只有一次。无论幸运和背运,都同样是用一个人的生命来支付的。谁能说,一种受尽虐苛的人生,要比自由和欢乐的人生更有价值呢?
毕竟,我早已从爸爸妈妈体内脱颖而出,我们已分割为两个时代的人。我活过两次,对这一切真的还会懵懂无解么?
当我写出这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凝望窗外,以往北方夏季干热明朗的天气,近日却是连绵阴雨、濡湿沉闷;雾气迷茫、薄云层叠;天空说不出是什么颜色——非黑非蓝非橙非赤。唯有一只硕大的气球下垂挂的广告条幅,正悠悠飘过这座城市的上空,那是我视线中仅有的一点亮色,像一条巨大而鲜红的舌头。
1994年8月完稿于北京花园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