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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第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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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六岁的张恺之重新走进省报大门的那天早晨,他的心情似乎并不像自己当初想象的那么轻松。他茫然地望着大门口来来去去年轻而陌生的面孔,望着那幢熟悉却又生疏的办公大楼,心里像是有一种被完全掏空了的感觉,灾难和不幸虽然都已成为过去,可是重新开始的,又将是什么呢?

人事部门通知他先去副刊报到。除此之外,报社的领导中,没有一个人向他表示慰问和道歉。他提出应该为他公开恢复名誉,答复是,当年处理你的时候,并未在报社的大会上公开宣布,谈不上恢复名誉。何况,现在报社的年轻人,根本也不了解情况,就在各部门负责人会议上宣读一下平反决定便是了。其他能免就免了吧。不过,有关亲属的工作单位,可以开列一份名单来,由报社发函,告知平反的结果。就此完事大吉。

报社大楼宽敞的走廊里,对流的穿堂风掀起了办公桌上一叠叠文件,露出文件篇头那行鲜艳的红字,在他眼前晃动。

当初把你送走是正确的。如今请你回来,同样也是正确的。——他像是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说话,心里忽然有些空落。

穿堂风把门“嘭”地带上,又一阵风来,将门猛地弹开。

走廊里来来去去的人,认识的和不认识的,客客气气、冷冷淡淡地同他打着招呼,从他身边经过。——回来了啊?有人问。——回来了。他回答。——看你身体蛮好吧?——蛮好蛮好。——有空来坐坐呀。——好的好的……

他觉得后背有些发冷。就好像他离开了不是近三十年,而是三个月。甚至也许前些天才离开,只不过是到外地去出了一趟公差回来,没有人想知道曾经发生在他身上的那些遭遇,究竟是因为什么。人们很忙,没有人对二十八年前的事情感兴趣。——就好像他被驱逐得完全正常,如今回来得也非常自然。

人们似乎不想多问也不愿多说。那些被岁月磨起了皱褶的面孔上,仍像当年一般毫无表情。既没有惊讶也没有怜悯。

冷漠。令人心寒心悸的冷漠,弥漫在这座机器一般隆隆运作的大楼里。

那么……

哦哦,至于党籍的恢复嘛,还需要研究。

那么……

至于工资待遇嘛,此事不太好办啊。按照有关文件规定,原则上是恢复原来的工资级别。但你的事情发生在一九五二年,那时的干部尚未评级。我们查了报社一九五一年的会计账册工资单,当时南下干部都享受供给制,而你的工资是五十九万元旧币,这个数目在当时是很高的,所以嘛……

张恺之急急插话说:当时我是从《当代晚报》转到省报的,报社领导特别强调说,地下党的同志一向在地方上工作,需要养家活口,所以暂时就按照《东南日报》的工资发,但这完全不能体现我的级别呀……

他的解释被冷冷地打断了:这个问题我们已经研究过了。遵照文件精神,恢复原工资待遇。所以,你当年的五十九万元,等于现在的五十九元。相当于二十一级干部。你一平反,就是二十一级,不比你当白铁师傅强多了么?

我爸爸顿时目瞪口呆,哭笑不得。他的脸涨得通红,气愤地说:你们这样生搬硬套,实在是太可笑也太过分了!一九五一年我就被任命为文教组组长,又是特派记者,相当于中层干部,难道现在还比不上一个新闻学校毕业的实习生么?你们坚持要按原来的工资,那么我的职务,为什么又不按原来的呢?

处长笑笑说,我也没有办法。上头只有这么一条规定。

二十九年前,敢于站在地板中央质问社长的张恺之,曾是血气方刚、不知天高地厚。如今他历尽了半生磨难,尽管精神不倒,毕竟已磨去了几多凛然的锐气。何况他还保留了知识分子那一点儿可怜的自尊;何况他自以为还应当牢记共产党员大公无私的品格。他嗫嚅着嘴唇,再也发不出声音。

没有任何赔偿。什么赔偿也没有。像所有那些被平反的人一样,爸爸就连任何一点索取赔偿的念头都没有。他只不过希望得到起码公正的待遇。然而,在某些人看来,平反却是一种恩赐,除了对宽宏大量的平反感恩戴德,你难道还想再要求别的什么吗?

一个人被无辜毁坏了的大半生,包括精神肉体家庭家族的一切损失,就这样轻而易举地一笔勾销。

张恺之平反后第一天上班,悻悻而归。

破旧的自行车穿过拥挤不堪的小巷,链条在脚下发出吱吱呀呀的响声。暮色沉沉地降下来,像一道厚重的高墙,隔开了他与黑暗中行走的路人。他想他也许永远也无法知道正在夜色中进行的种种秘密。他想在无关的路人看来,他也许只是他们身边一闪而过的一个黑影。那一刻他甚至觉得原来一切都并没有任何改变,就像这破烂昏暗的小巷,路面不断地被修修补补,却仍然固定在城市原来的位置上。他仍然像是每天傍晚从粮食局的仓库下班出来,穿过这条弯曲狭长,通往人生终点的隧道……

那个傍晚他决定,他还得继续“申诉”。不仅仅是为了他自己,也是为了那道人为设置的高墙。

几个月以后,我收到了爸爸恢复党籍后的来信。这封用秀丽的毛笔字小楷书写的家信,我一直珍藏至今。对于我来说,这封信是一个永久的纪念;对于爸爸自己,却是一个无意的总结。

他在信中写道:

报社党委终于告诉我:你就去参加支部的组织生活吧。

我就这样糊里糊涂被开除出党,又稀里糊涂回到了党内。

我恢复党籍,这是天时、地利、人和的结果。得“道”多助的结果。我不但没有太激动,而是痛定思痛,没有多少欢欣的情绪。实际上,放在我面前的种种问题,一个也还没能解决。今后能否解决,也未可知。但是我认为,恢复党籍就是恢复了我的名誉,恢复了历史的本来面目。

……今天的党是很有希望的——只要它能得到你们这代人中优秀分子的信任和支持,它就可以振兴和建设我们的新大陆。也许你以为我这些想法仍是太书生气,但是,书生气是一个民族精神力量中最有价值的部分。没有一点书生气,就只能陷入庸俗的市侩气氛之中……

我将那封信反复地读了几遍。

我不知道所谓“名誉”这种东西,一旦丧失,是否真的有可能重新恢复?一个人在几十年中所承受的精神折磨、所经历的损害污辱,难道是恢复名誉所能补偿的么?我甚至无法知道,当一个人已迈入晚年时,当着他失去了一生中所有的时间、生命和机会以后,“名誉”的恢复对于他还有什么实质性的意义?

我没有在爸爸的信中,找到通常那些被平反的人,种种言不由衷的陈词滥调——他没有说他感谢党。没有。从来没有。虽然,我知道,在他饱受创伤的心底,他仍然是深爱着它的。因为那毕竟,毕竟是折磨和支撑了他一生的理想。

我每次重读他那封信,都会有一种强烈的宿命感。当十七岁的张其霭走出上海吴淞路的水果行,在流浪的岁月里最终成为一个知识分子的时候,他所向往所濡染的那些“书生气”,却为他带来了一生的厄运。他一头栽在自己梦寐以求的红色理想中,为了实现这“民族精神力量中最有价值的部分”,而丧失了自己作为“人”的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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