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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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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打开了爸爸的信。他的第一句话就是:

为爸爸高兴吧,我们多年来等待的奇迹终于出现了!省公安厅和省报作出了决定:撤销一九五二年对我的处理。并宣布给予平反。我真的解放了!

下面的一句话是:我衷心地欢呼: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的正确路线胜利万岁!

我没有感到什么特别的惊喜。也许这早已在我的意料之中。也许,那么多年的盼望,已使我近于迟钝和麻木。

只是,我的目光在“解放”那两个字上,停留了许久。我眼前出现了一九四九年五月三日杭州解放的第二天清晨,他正飞快地骑着一辆破自行车,沿着公路驶向杭州城,去报告海宁县和平解放的消息。而这位地下党员张恺之同志本人,却在三十年以后,才真正得到“解放”,这是不是有点像一部荒诞小说的情节呢?

爸爸在信上还说,关于他平反后的工作,还要等待省人事厅的安排决定。他本人的愿望,自然是回省报去工作。

他几乎每天都兴奋地准备着返回工作岗位。然而,他的工作安排,却迟迟没有消息。

他仍然天天去粮食局仓库上班,叮叮当当地敲着白铁。铁皮在他手中卷曲成一个个圆筒,将他的忧虑和渴盼,一层层卷裹于其中。

一晃就是几个月过去了。仍然没有人来通知他去报社报到。

到底出了什么问题呢?他开始忐忑不安了。

又是一趟趟的跑腿和催问。一次次地在堆积如山的文件里查寻。

开始时有一种奇怪的说法。人事厅认为,既然张恺之当初并没有被判刑,说明当时是作为人民内部矛盾处理的,不存在平反的问题。但省公安厅指出,那时都把人家弄去劳改了,实际上还是作敌我矛盾对待的。既然搞错,就应该给人彻底平反,恢复工作才能算是最后解决。

人事厅终于答复说,恢复张恺之的工作,需要有省公安厅当年处理他的原始档案作为依据。然而,在报批的材料中,根本没有这个原始档案。他的档案残缺不全。是遗失?还是原来就根本没有?无人知道。

爸爸那只薄薄的档案袋里,除了几份干部审查登记表、本人“交代”的历史材料等等,还有一张省公安厅的公用信笺。上面写着十五个字:张恺之——特务嫌疑、叛徒嫌疑、托派嫌疑。

既无公章,也没有署名。

这是谁写的呢?不知道。算是结论吗?也不知道。

他想起一九五四年底对他宣布无罪释放的时候,他曾问过,一九五二年对他作出劳改处理的主要事实依据究竟是什么?有关方面的回答含糊其辞:你没有现行问题,不予起诉,也不作刑事处分。他说:那么总该给我一份处理书吧。回答是:不必了,不作刑事处分还有什么处理书呢?

就这样,张恺之从入党到变成“反革命”,从“地下”到“地上”,从“反革命”到几十年后平反改正,始终没有见过任何书面文字材料。他就像一个登山探险的失踪者,一个注销了户籍的死囚犯,消失在冰川峡谷或戈壁荒漠……

十亿人口的泱泱大国,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人”真的是最宝贵的东西么?——他不得不问自己。

那座压在他头顶的黑色大山,如一棵枯死的大树,地下尚有粗壮的根系,延续伸展到地层的深处。

在他的一再催促下,省公安厅、省报和人事厅反复交涉,但人事厅仍然坚持必须搞清他的原始档案,才能落实工作问题。

从春到秋,从秋到冬。从公安厅到人事厅,又开始了新一轮的马拉松。湖畔已是枯叶飘零、朔风呼号,就在张恺之被省公安厅告知复查结论,宣布平反以后,整整八个月过去了,爸爸还是在当他的白铁师傅。

他的那些焦急不安的朋友们,为他找到了当年在“方小”时的地下党负责人卜明。后来又终于找到了在地下时期的第二位领导人,也就是爸爸当年将姜弘任介绍去上海后,指示姜弘任从事搜集上海外围驻军情报的那位同志,大军解放上海前,他曾是地下闸北区委成员,如今正巧出任上海市委统战部副部长之职。我很难想象爸爸见到他当年的上级时的心情。爸爸只是对我说过,他们十分理解他的处境,一定会实事求是地作出负责的证明的。对于过去发生的那一切,他们的心里也许更为沉重。

多年以后,当种种冤假错案被纠正时,我在无意中发现,其中似乎存在着一个奇怪的逻辑:上头的人坚持说,是底下办事的人执行错了;而底下办事的人强调说,我们从来都是根据文件执行的。于是所有的人都毫无责任地获得了解脱。那么后人将如何走出这座错误的迷宫呢?那是一个永远的“二律背反”。

也许张恺之命中有救。大概连命运之神也已幡然醒悟,觉得愧对于他——一九八〇年八月那一个阴沉的下午,正在他走投无路之际,如有神力相助,一次奇妙的邂逅,竟然意外解救了他。

那一天他心事重重地骑着自行车,经过天水桥。焦虑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掠过路边的行人。忽然,眼前闪过一个熟悉的面影。他的心猛地一惊,定了定神,刹住了车把。——这个人是……对,是他!就是他!郭成俊,直属班的那位班主任!他不是早已带着一批劳改犯到青海去了么,怎么又回来了呢?张恺之差点喊出声来。他永远都认得这个人,不管此人走到哪里,不管如今变成了什么样子,那双鹰隼般锋利的眼睛,一辈子都在叼啄着他的心。张恺之紧迫了几步,跳下车招呼那人。他的嗓子发紧,笑得很勉强。他曾希望自己永远不要再见到这位郭成俊,但恰恰也许就是这一位当年负责处理他问题的郭成俊,能够提供自己原始档案的有关线索。

出乎张恺之的意料之外,郭成俊见到他,竟然喜出望外,十分高兴。他好像已经完全忘了当年把张恺之送去劳改一事了,亲热地向他问长问短,倒使得张恺之一时有些尴尬起来。两个人站在马路边上寒暄了一番,言谈之间,爸爸才知道,原来郭成俊一九五八年去青海当了劳改支队政委,在大西北这些年,也吃足了苦头。如今老婆患了老年痴呆症,儿子犯了刑事罪坐了牢,他也是刚刚落实政策回到杭州的……

三十年风尘岁月,天地沧桑,物是人非。当年那位居高临下、掌握着审干生杀大权的直属班主任,同眼下站在张恺之面前的这位笑容可掬、态度谦恭的“老熟人”,像是判若两人。西北的风沙磨去了郭成俊眼里的阴鸷,他的目光暗淡,嗓音嘶哑,黑黄的面孔中透出几分难言的恍悟。

爸爸定了定神,告诉他自己已经正式平反了。但因省人事厅缺少原始档案,恢复工作的问题迟迟得不到落实。说到这里,爸爸忽然觉得喉咙里有一团黏糊糊的东西,使他觉得憋气。他想要大声地说点什么,于是他用力地咳了一声,在心里对自己说——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整人的人和被整的人,都不过是一粒小小的棋子呵。他很快平静下来,问起郭成俊是否还记得当年他的原始档案的记录,并希望他尽快同省报人事处联系一下。那位处长还是郭成俊的老乡呢。郭成俊一听,当即痛快地答应了。

那一天爸爸欣喜若狂地赶回家,向妈妈报告这一奇迹般的转机。他在叙述了过程之后,疑惑不解地对此事加上了几句评语。他说,真没想到,郭成俊如今变得这么通情达理了啊?他又说,自从我平反以来,周围的人怎么一个个都变得那么客气起来啦?他还说,看来,这个世界,正义终究还是能够战胜邪恶的,对吧?

妈妈淡淡一笑说:但愿!

第二天,郭成俊果然如约去了报社。人事处长给他看了那份不署名的公用笺。郭成俊一眼认出了“三大嫌疑”那十五个字,出于当时的某某同志之手,此人现在平湖县的一所中学当校长。于是经过再次认真查证,至一九八〇年九月,省人事厅终于同意恢复张恺之的工作,这前后长达一年多的平反,至此,才总算有了最后的结果。

纠正一个在一夜之间草率作出处理的错案,却竟然花费了一个人的一生,整整二十八年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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