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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第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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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妹吞吞吐吐地说:我不会讲,那是一句粗话。

我骂粗话了?爸爸越发惊讶。我怎么会骂粗话呢?

是真的。难道你自己不晓得吗?妹妹很认真地望着他。

我不晓得。我一点感觉都没有啊。

从你到了街道后,你一直是这样的。尤其是这几年。

嗬嗬,我想这不可能!爸爸似乎有点不好意思。

婴音说的是实话嘛。妈妈公正地加以确认。我也作了旁证。

是这样啊……爸爸若有所思地摇了摇头。街道……他叹了口气说。街道这个地方……不过,那些讲粗话的人,可都是好人呐!

故事三:关于“磨刀霍霍”

时间:“文革”后期

这一次,是妹妹讲的。任何事情经她一讲,即使原本很平常,也会忽然就好笑得很。

——嗳你记得那个汪永连吗?就是那个每次来我们家,离老远的地方,就开始喊爸爸名字的那个人。喉咙有点哑壳壳,声音一往上翘,就会突然跑调的那个人。想起来了吗?嗯。你不要看他这么邋邋遢遢的一个小个子,爸爸说他以前参加过土改工作组,是工人提拔的厂工会主席。不过他这个人有点喜欢自说自话,那破喉咙又不动听,一跑调,往右边一拐,就拐成了“右派”,后来弄到街道里来。爸爸做白铁工的时候,他给爸爸打下手的。

——你晓得刘学谦吗?那个瘦高高的长条,戴副眼镜,一看就是很聪明的样子。听说他从前是矿冶学院的大学生,念到三年级,那一年暑假,到天津去看他姑夫。他姑夫是天主教教区的一个神……神什么?(爸爸提示:神职人员)你说他看什么不好,偏偏去看神……神父。其实他父亲解放前是上海海关的检疫专家,解放后弄到新疆去了,后来也不知怎么又变成了反革命。他对我说过,他们家在杭州耶稣堂弄里的私人房子,也被没收了。他自己的父亲太远了没法去看,就只好去看姑夫。没想到这么一看,就看出麻烦来了。回到学校,说他同宗教组织有联系,勒令他退了学。不过他功课好,懂机械什么的,就到一所中学里去代课。代来代去的,同一个教数学的青年教师很要好。到一九五七年,那个数学教师变成了“右派”,让他揭发,他不肯,就被学校赶出来了。反正他有技术,七弄八弄的,到了服务站来当了技术工人。同爸爸一道,给新房子做水电安装。

还有一个叫邵岱南的电工,说他写过反动标语。他爸爸解放前当过县长,后来逃到台湾去了。有一次他看报纸,一边看一边随手乱划,在报纸的边边上,写了好多字。让别人发现了,说他是反革命。他仔细一看,才看见那报上有张领袖像,他在旁边写了好多“打倒”。其实是因为那天的报上登了美军入侵黎巴嫩的消息,他解释说自己是想写打倒美帝国主义,只是后半句还没写完。但没有用,还是把他送去劳教,他真是跳到西湖里也讲不清楚了。那个叫黄其煌的人,你认识的,十七岁时在上海交大念一年级,就打成“右派”了,他不是还会写诗的么。还有一个“章木陀”,力气很大,专门管摇绞板的。他原来是个派出所的户籍警呐,三年困难时期,他老婆生了孩子,饿得没有奶,他就在业余时间去“柯黄鱼”,做点小生意,好给他老婆买猪脚爪发奶,结果被送去劳动教养了,出来后只好到街道里混日子。这么一批牛鬼蛇神,在一道做生活,街道里当然是眼睁睁盯着他们的啦。

你先让我讲下去嘛。哦,偏偏工地上有一种大锯条,锯一段时间,就会断掉的。断掉了没有用,刘学谦看扔了可惜,出个主意,说是可以用来磨水果刀。爸爸他们都赞成,每个人都很起劲地磨了好几把。(爸爸插话:那种锯条的钢极好,又韧又薄,安上一个木头柄,可以当菜刀用。)刀片长长的,亮得像镜子一样。刘叔叔还专门送了我一把小的,我用来削铅笔,刀片还没碰到铅笔,木屑就掉下来了。同学都和我抢。爸爸要用它来剔肉骨头,我是不肯的。

可是突然有一天,爸爸回家时脸拉得长长的。对我嚷嚷说那些刀呢?统统去找出来,派出所要我们上交了。不上交就变成阶级斗争啦。这个问题是很严重的。我说那我用什么削铅笔呢?爸爸说都到这时候了,我还管你用什么削铅笔呀!

(爸爸纠正说:不对,你漏掉了关键的细节。事情是这样的:那次派出所所长把我们找了去,板着脸说:最近你们都在干些什么?刘学谦笑嘻嘻说:没干什么,不就是管道安装吗。派出所所长喝道:我不是问你这个,有人反映,你们在工地上不好好干活,搞什么名堂?刘学谦说:我们也搞不出什么大名堂,就是混口饭吃……所长一拍桌子:你们还想抵赖,有人反映你们磨了很多尖刀,你们到底想干什么?刘学谦吓了一跳,连忙解释说:我们只是用断锯条做了几把小刀,是削水果用的,没什么意思啊。所长想了想,命令说:那你们回去吧,明天把所有刀子,统统都给我缴上来,一把也不许留!以后再不准这样搞,谁搞就对谁不客气!我们走出派出所,松了口气,又叹了口气,第二天,大家只好把刀子都缴了上去,才算拉倒。)

妹妹又说:爸爸你忘啦?那天晚上汪永连偷偷跑到我们家来,告诉我们,千万不要把那大的水果刀缴上去,要缴就缴小的。我说小的我还要削铅笔,要缴就缴大的吧。他说那我可一定要留一把大的,到时候你们就说我没做大的好了。就这样,总算混过去啦。

(妈妈补充说:后来我听说,这件事,是你们修建队里的积极分子反映给队长的,那个退休老工人,队长吴阿四,一听就赶紧跑到派出所去汇报说:不得了啦,阶级敌人都在磨刀霍霍啦,你们还不去管一管!)

妹妹去找那把小刀的时候,爸爸说:可惜那样一来,我们几个人想筹建水电安装队的计划,自然就落空了,没有人再敢提起。

听完这些“故事”,我哑然无语,哭笑不得。比起“文革”中那种种惊心动魄、血肉横飞的大事件,这些小故事实在是平常而又平淡。但多年后我依然难以忘却。

很多年以后,当我们重新温习那些愚昧荒诞的往事时,我们看到,在“革命”这个神圣伟大而崇高的旗帜面前,“人”显得何等渺小、卑贱而微不足道。假如人们为了“革命”而成为非人,那么革命究竟又是为了什么?

在那个丧失了理性和良知的岁月里,张恺之只能将他的疑问深藏于心底。

在那个“磨刀霍霍”的故事发生以前,爸爸一直在粮食局的仓库,做些收货出货的杂活。

他考虑到自己的年纪一天天大了,即使外调结束,他也不能再去做装卸工了,应该掌握一门手艺才好。当时仓库来了个白铁工胡师傅,正需要人帮忙,爸爸就去给胡师傅打下手。

听说这个胡师傅,小时候学过这门手艺,抗战时当了兵,钣金工的手艺就扔了,后来重操旧业,也就是个三级工的水平。胡师傅解放前在国民党军队当少尉文书,后来部队在四川起义,所以解放后,他持有国防部颁发的复转军人证。原在一个厂里做合同工,因为他认识肉铺的人,常常走后门给食堂买些便宜的肉骨头下水之类,有一次食堂用餐的人吃了那些排骨,全都上吐下泻,送去医院急救。查来查去查到他头上,被安上一个阶级报复和蓄意破坏的罪名,有口难辩,判了三年劳动教养。从此不知哪根神经搭牢,竟然逢人便说,他奶奶生前告诉过他,他是伟大领袖早年离散的亲生骨肉毛岸龙,早年由毛泽民送来杭州。因此他一有空就给中南海方面写信,那些信都被转回到街道里,久而久之,大家习以为常,也没人理会他。刑满后到了粮食局仓库。爸爸说这个人其实挺正直的,他跟着胡师傅学手艺,胡师傅提出的第一条守则,就是不准用公家的白铁做私活。他平日不肯给人做私活,单位的头儿对他还算不错。

过了三个月,胡师傅要爸爸自己揽活做,我爸爸只好硬着头皮去独立操作。他系上了长围裙,拿起了檀木方尺,开始跟人叮叮当当地敲白铁。又买了些《钣金工实用手册》之类的书籍来看,凭着胡师傅教给他的一些基本要领,自己一点点用心琢磨。几个月下来,渐渐熟练了,居然也就有些入门。开始时,爸爸做简单的隔漏、落水管,再学做水桶、水壶等实用家什。后来就依样画葫芦,尝试做通风保暖设备、虾米弯头、圆锥体等等。“文革”以后,社会上生产早已萎缩,这些白铁业务,都是队里的泥水师傅,设法同业主联系来的。所以爸爸很珍惜自己的活计。他是在学会了钣金工的技术后,才进一步发展到后来那个水电安装组去的,据说他专门分工做白铁水管,人称张师傅。

爸爸终于能够凭自己的手艺过活了。他的技术日益熟练,于是他常常忍不住在我和妹妹面前,吹嘘自己的手艺如何如何,不过我们总是不大相信。妈妈对爸爸自称的四级工水平,也抱着十分怀疑的态度。为了证明自己的技术,某一日爸爸回家的时候,从包里拿出了一只方形的白铁盒子,盖子可以打开关上,虽然开合有点费劲,总算是能开能合的。他很骄傲地告诉我们,这是他利用休息时间,用白铁的边角料做成的,给妈妈用来做针线盒,实在再好不过了。那只针线盒至今还保存在妈妈的抽屉里,封存着一段不堪回首的记忆。我每次开启那只不太灵活的盒盖时,总会有许多往事的碎片,在手中绵绵的长线中,丝丝缕缕地连接起来。

后来他还做过一只水筲和一只形状粗笨的罐子。那只罐子盛上凝固的猪油,随托运的食品,发送到北大荒农场,一直伴随了我许多年。

许多年过去了,那些少年时代的往事渐渐被记忆洗得淡漠。浮于表面的琐屑,被岁月的流水淘筛,只剩下了沉淀于底层那些最沉最重的颗粒。随着起起伏伏险恶多难的人生波浪,只有当我自己也逐渐经历了一次又一次的挫败后,才开始向我饱经风霜的爸爸渐渐走近。

在后来北大荒凛冽的寒风中,我许多次爬上积雪覆盖的草垛,遥望着家乡的方向——我看见爸爸背着蔬菜走过漫长的公路、看见他每天“挖山不止”走上漆黑的煤山,他仍然是高高地扬着头、极目四眺,俨然一副俯瞰众生的神态。他用自己顽强的生存意志和体力,担起了所有压在他身上的重负。当他烦恼、当他苦闷、当他暴躁、当他愤怒——他却终未有过怯懦和悔恨、终未有过谄媚和妥协。他走过“卑贱”人生,还始终坚持了他自尊坚忍的个性人格。爸爸同那些身处逆境,而心理先行颓丧的人相比,不可同日而语之处是:他无论经历怎样悲惨的遭遇,在精神上却是永远“打而不倒”。

爸爸和妈妈正好是一个相反。妈妈在苦难中沉湎于她的幻想。用一种可以称为“童话理想主义”的浪漫精神,抵御了命运的残酷。而爸爸在苦难中逐渐抛却了他的幻想,变成一个脚踏实地的劳动者,笑傲尘世,独立于天地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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