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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第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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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冬天,沈兆际一家人自杀的惨案,几乎震动了整个城市。

我们全家都被这骇人听闻的死讯惊呆了。一连好多天,我们常常会突如其来地毛骨悚然,惶惶不可终日。

爸爸说他见过沈兆际这个人。就在不久前的一天,街道通知他去开会。除了平时熟悉的那些“牛鬼蛇神”以外,还有一个面孔圆圆的中年人,穿得很整洁,一副斯斯文文的样子。派出所所长对大家说:今天的会,是让大家来帮助这个沈兆际。他散布了许多反动言论,要让他彻底端正认识。但那个斯文的中年人,一声也不响。派出所所长说:嗳你怎么不检查自己呢?你说过的那些反动言论,我们都是掌握的——有一天晚上,你和朋友到西湖边上去,你是不是对别人说过,西湖假如装上许多霓虹灯,就跟香港一样漂亮了。你这不是羡慕资本主义又是什么呢?你必须老实交代出来,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但这个沈兆际还是不说话。他就那么坐着,从开始到最后,也没说一句话。于是派出所所长又进一步启发在座的那些人,叫大家批判揭发。有几个人随声附和了几句。爸爸什么也不知道,一直没有发言。大家很尴尬,东拉西扯地敷衍了一会,最后所长只好匆匆散了会,留下沈兆际个别谈话。

第二天爸爸问了别人,才知道这个沈兆际,美术学院毕业,原先在美术出版社当编辑,也是个画家。一九六〇年不知为什么辞了职,平时以画连环画为生。“文革”开始后,出版社不再出书,他的经济来源中断,靠老婆一个人的收入,养活两个孩子。所以有时候,就同一伙无事可做的画家,在一起发发牢骚。却没想到有一位朋友的老婆检举了丈夫的“反动言论”,株连到他,被连续批判多日,还让居民委员会监督,每天在巷口扫地……

就在那次派出所“帮助”他的半个月后,这个沈兆际在家里,用电线将自己老婆电死。又电死了两个女儿。据说他妻子曾请求他,两个人一起死了算,但留下两个孩子。他不肯,他说要走全家一起走,何必留她们在这人世受苦。当时两个女儿苦苦哀求,他竟然不为所动,还是极残忍地下了手,然后自己割腕自尽。却不料他还剩下一口气,被邻居发现,送到医院抢救。他活过来以后,全市召开了声势浩大的批判大会,沈兆际被当即执行枪决。

如今,风雨飘摇却仍然温暖的“鸟窝”,就成为爸爸妈妈妹妹和我,最后一个遮风避雨、互相依傍的港湾。

妈妈已经被学校的红卫兵小将勒令交代问题了。校门口贴出了“打倒大叛徒朱小玲!”的标语,不久后,妈妈被隔离审查。爸爸除了顾及自己的“问题”随时会“卷土重来”,还要为妈妈的事情操心分忧。在妈妈长达四年之久的隔离审查期间,爸爸帮妈妈写下的文字材料,恐怕比妈妈自己写的还多。妈妈历史上每一个重要的环节,爸爸都烂熟于心。有时我甚至觉得爸爸比妈妈还了解自己的历史,许多细节,妈妈总是连自己都弄不清楚,而爸爸却能将其整理得泾渭分明。过去的许多年中,一直是妈妈在支撑着这个家。到了“文革”,早已沉入“街道”里的爸爸,似乎由于没有发现“新的问题”,反而幸免于难。他从“文革”的边缘擦过,比起以往的遭遇,这位老运动员已是见怪不怪。只是在记忆中,留下了一些荒唐可笑的故事。

一九六九年初夏,妈妈还在隔离审查中,我离开杭州,去了北大荒。

那些荒诞滑稽的故事,都是后来我回家探亲时,断断续续听说的。

不过爸爸也许天生有点缺乏幽默感。他一边讲一边自己笑得一塌糊涂,我们却完全莫名其妙。——你们是怎么搞的嘛,连听都听不懂?每次他笑完,就为我们的“迟钝”而生气。

故事一:关于“表格”

时间:“文革”初期

讲述人:爸爸

——那是我在电缆厂当临时工的时候,你妈妈还在隔离审查。我有一次去上海跟车,给你卢坤伯伯带了点鲜鱼,往他单位打了一个电话,没想到他也被隔离了。我刚回到杭州,就让电缆厂解雇了,只好又去跟着装卸组的人跑车。那段时间,全国各地来找我外调的人,每天都有好几拨。街道干部为接待他们,忙得不亦乐乎。偏偏我每天外出跑车,街道的人,经常找不到我。于是只好把我从装卸组调出来,安排到附近的粮食局仓库去管仓库,以便随叫随到。

那时来找我调查历史的人,哪儿来的都有。问来问去,都是一九五二年镇反、一九五五年肃反、一九五七年反右、一九五九年反右倾时候,早已重复了无数遍的内容。我就开始不耐烦了。同你妈妈单位的那些红卫兵小将们一样,那些外调人员其实都在借外调的名义游山玩水呢。你热爱名胜古迹我们管不着,可是让我们一遍又一遍没完没了地写材料,实在岂有此理。有一次,两个外调的人找到了我们家里,自称是浙江日报的。他们问我:你是怎样介绍袁少阳参加特务组织的?我反问说:我怎么会介绍袁少阳参加特务组织呢?你们倒说说看。那个高个子的人说:你不是让他填过一份表格吗?我问:啥时候填的表格啊?那人说:一九四九年五月。我又问:一九四九年五月,杭州不是已经解放了吗,我怎么会介绍他参加特务组织呢?另一个矮个子就说:那就要问你啦,你自己心里最清楚!这时我忽然想起了解放初的一件事。那时我去市委报到,地下市委书记对我说,可以找几个思想进步的排字工人,去省报工作。后来我就找了袁少阳几个人,同袁少阳也就这么一点关系,那恰好是一九四九年五月。于是我生气地对他们说:那时我是一个堂堂正正的共产党员,他是个工人,我是介绍他参加工作,不是参加特务组织。你们不要胡说八道!那个矮个子气势汹汹地说:张恺之,你太嚣张了,你想抗拒“**”,绝没有好下场!我这个人的脾气,你是知道的。我一听这话,火冒三丈,顿时就跳了起来,用手指着门口,对他们喊道:你们给我出去,出去!你们走!我不认识你们,我不跟你们讲话,走!快走!这两个外调人员只好气呼呼地摔门走了。后来过了十多天,报社来了另外两个人,很客气地向我道歉了。他们说,是因为在袁少阳的档案里,发现了一份履历表格,介绍人一栏,是我签的字。所以让我作个证明。我说:你们懂不懂起码的常识啊?以后不要再闹这种笑话啦!

妹妹在一边插话:我告诉他们说:这种表格,在文具店里,都有卖的……

故事二:关于“逃票”

时间:“文革”中期

讲述人:妈妈

——后来就开始“斗批改”了。那时候我的隔离审查已经结束,回到了家里。你爸爸告诉我,街道党委派了工作组到服务站,杂工组改名叫修建队了。有一天,来了一个女指导员,听人说,她以前是外县一个剧团演样板戏的,人倒长得蛮端正。她用一口绍兴方言自我介绍说:我叫金彩凤,现在,街道党委派来一批优秀的共产党员,同大家一起搞斗批改……此话一出,众人哄堂大笑,她自己还莫名其妙。掏出一本小红书,像模像样地给大家念语录。下面几个妇女忍不住笑,根本没把她放在眼里。这个修建队七八十个人,什么人没有啊,她还以为自己真的就是代表毛主席革命路线的哩。

过了一些天,是晚上,金彩凤在修建队狭小的房子里,召开全体大会。她站在上面,突然声色俱厉地喊道:张恺之,今天你要老实交代,你为什么要在电车上逃票?

你说什么逃票啊?当时你爸爸一点都摸不着头脑。

什么逃票?我们有证据,你不要想抵赖。你以为我们不知道?你说,前些天,你坐电车到城站去干什么勾当?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你爸爸越发莫名其妙。他解释说:大家晓得,我一向都是骑自行车上下班的,我从来不坐电车,而且,我差不多有一年没到城站去了,你说的逃票,到底是怎么回事?有没有弄错呀?

在座的人顿时议论纷纷,都觉得这件事蹊跷难辨。有敢说话的,认定张恺之不会做这种事;也有人建议领导核对日期时间,只要证明那一天你爸爸是在工地上,嫌疑就可以排除。这时有个家伙站起来说:嗳,我相信,领导上不掌握材料,是不会冤枉好人的,你还是坦白了的聪明。你爸爸瞪了那个人一眼,怒气冲冲地骂了一句:你是个混蛋!你说这种话,连狗都不如!金彩凤觉得自己的权威受到了挑战,脸涨得通红,高声喊叫:张恺之,你的反动气焰太嚣张了,我们革命群众决不会放过你的!从现在开始,你给我停职反省,作出书面检讨!你爸爸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屋子,会场上闹哄哄的乱成一团。

到了第三天,家里来了两个干部样子的人,说是来外调的,又不肯报出单位和姓名。一来就装模作样地让你爸爸谈个人历史。你爸爸也故意不问他们到底要调查什么,就滔滔不绝地给他们讲地下工作时候的事情。对自己的个人历史,你爸爸反正早已是倒背如流,重复无数遍了。他东拉西扯的,听得那两个人直打哈欠。

又隔了几天,街道通知你爸爸去开会。我想大概又是那个“逃票”的事,什么时候才算完啊,真是旧冤未了,新错又添,我们到哪里去讲理呢?

你爸爸走进会场,大吃一惊。原来是一个斗争会,听说,那个在电车上假冒张恺之逃票的人,竟然被抓到了。那天到我们家来外调的人,就是市交通公司的……

(爸爸在一边忍不住插进来说:那个人叫杜国江,是武林街道的。我怎么都没想到,会是这个人冒充了我。杜国江曾经同我一道在果园“自救”,后来也回了杭州,所以知道我的地址。他本是湖南湘潭人,老家离韶山只有几里路。十年内战时期,在国民党军队当排长,围剿井冈山时被俘。听说朱德总司令还对俘虏讲了话,去留悉听尊便。他居然站到“去”的队伍里,又回国民党军队当了排长。到抗战初期,此人已爬上副营长之职。抗战胜利后,他才离开国民党部队,去做了生意。解放后的处境当然可想而知了。这样一个人,在电车上逃票被人抓住,问他的工作单位和姓名,他竟说自己叫张恺之,是××街道的临时工等等,说得有鼻子有眼。公交公司的材料转到我所在的街道服务站,金彩凤趁机大抓阶级斗争,才惹出了这场小小的风波。不过,那个杜国江,在批判大会上,总算低头认罪,遭到了众人的唾骂,我看他也真是没出息,可怜又可恨啊……

不过那天金彩凤还是批判你了,爸爸!妹妹提醒说。)

是的是的。妈妈点点头说。还是批判你了。这件事最滑稽的就在这里。他们把那个杜国江批判完了,放他走后,金彩凤又跳到台上去,振振有词地说:今天这个事情,虽然是搞清楚了。但是,张恺之必须要接受教训,社会上到处都是阶级斗争,一不小心就会弄出问题来的啊……

(嗨,还是让我自己来讲吧。爸爸又插话说。我听金彩凤那么讲,实在是忍无可忍了。刷地站起来,不管三七二十一,理直气壮地对大家说:请各位革命群众听着,指导员让我接受教训,我不懂!我一没有逃票、二没有冒充别人逃票、三没有诬蔑人家逃票,要我接受什么教训呢?金彩凤恼羞成怒,马上打断我,尖声喊道:这是阶级敌人的猖狂反扑!张恺之,你给我回答,他为什么不冒充别人,偏偏要冒充你呢?你和他狼狈为奸,互相勾结,企图破坏“**”,罪责难逃!我根本不理她,指着她的鼻子说:金彩凤你今天给老子讲清楚,你说我到城站去搞什么反革命勾当了?你身为指导员,不调查研究就血口喷人,让大家说说看,到底是我接受教训,还是你应该接受教训啊?我讲完就坐了下去。台上的金彩凤脸色铁青,“哇”地哭了起来,歇斯底里发作一样,大叫大嚷:我不干了,我不干了,你们牛鬼蛇神都翻天了……台下的人笑嘻嘻地一哄而散,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那天晚上你回家以后还在生气呐。妹妹补充说。我真怕你把火气发到我头上来。不过还好,你就是骂了金彩凤几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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