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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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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在晚饭后定要仔细地阅读当天的报纸,有时还会把它们细心地剪下来。他的枕边总是放着一两本前苏联小说,入睡前,他总是会翻上几页,就好像服用安眠药似的。

有时爸爸如果上夜班跑车,白天在家休息的空闲中,他也会从一只上锁的抽屉里,拿出一沓厚厚的稿纸来,然后正襟危坐地开始写作。听妈妈说,他在写一个叫做《白蚁王国覆灭记》的剧本,已经写了好多年了。据说爸爸对这种危害建筑物的害虫很有研究。他要通过白蚁王国的兴亡,来揭示人类的真理。后来他似乎是终于写完了这个剧本,刚写完,“文革”就开始了。爸爸将他那部珍贵的手稿东掖西藏,一连转移了好几个地方,最后却不知所终。爸爸后来一直为此扼腕叹息。

除了猪头肉和白糖之外,爸爸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嗜好,那就是诲人不倦。在晚上读完报纸到上床看书的中间那一段空隙,只要他不写作,他主要的工作便是教育我和妹妹。他总是启发我主动地向他汇报学校的情况,然后不厌其烦地教导我那是怎么怎么一回事。他不断地向我指出我在什么什么地方错了,在哪儿哪儿做得不对,应该如何如何……他的矛头通常主要是针对着我,但当我小心谨慎地避免着授他以柄,他一连几天抓不住我的辫子时,这种批评的指向,便波及并蔓延到家庭的其他成员那儿。小叔叔姑姑还有舅舅,随时都有可能遭到爸爸永远正确的批评。

批评是爸爸生活中必不可少的一个组成部分,一旦中断了批评,爸爸便变得无精打采,索然无趣。每一次,他都会在我们言不由衷的自我批评中,获得极大的满足。他有一个极其充分的理由曾使我们每个人都深受感动,他说他就是因为在幼年时缺少父母有益的指点,任凭自己瞎闯,成年后社会经验不足,导致后来的厄运,他怎么能眼看着我们重蹈他的覆辙呢?他虽然无法为我们提供良好的生活条件,但教育我们批评我们,却是他力所能及的事情啊。

爸爸从不说自己有错有罪一类的话。但他又无法直言不讳地告诉我们,对他的处理是不公正的。——他不可能也不敢对我们说这样的话。他必须要求我们听党的话跟着党走热爱党相信党。甚至还主动要求我在“思想上”同他划清界限。于是这种教育方式同他的教育宗旨,就发生了一些自相矛盾的冲突。我已经上了初中,有了一点点独立思考的能力,有时对爸爸那种冠冕堂皇的教导,多少有了一些不满。比如我提问,按照我自己的想法提问,爸爸在沉吟中选择他的答案,常常语塞、词不达意还会有些许的尴尬。但他又不能承认自己错了,他十分在乎他在这个家庭里,最后保留的一份尊严和威信。即便再是潦倒背运,他依旧拥有着那一份极强的身份感和自我意识。所以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爸爸是不容反驳的。一旦有谁触犯了爸爸违抗了爸爸,他就会暴跳如雷、声色俱厉,持续轰炸直到你向他低头认错为止。

最使我难以容忍的,恐怕就是爸爸坚持要检查我的日记这件事了。妈妈说过日记是写心里话的,妈妈说日记是自己最真诚的朋友。但爸爸热衷于“第三者插足”,从未忘记过我这个“朋友”。每隔几个星期,他就会仔细地阅读我的日记本,然后提笔在每一处空隙里,写上他的眉批。我的日记本上,处处留下了他漂亮的笔迹,真不知是我的日记,还是他的周记了。万一被他发现了有什么不健康的思想,他便将日记本摊在桌上,让我坐在一边,开始了他冗长而严肃的谈话,常使我苦不堪言。于是绞尽脑汁设法藏匿我的日记本,就成为我伤透脑筋的“地下活动”。无奈家里那么一点地方,我无论把日记本藏在哪里,每次总是会被他找到。有一次我实在是忍无可忍,就在日记本的扉页上,写了一行大大的字,大意是谁偷看我的日记,谁就是小狗一类的话。——结果可想而知,那一次,我被爸爸狠狠地臭骂了一顿,还写了一份书面检讨。从此以后,爸爸检查日记就被进一步合法化了。我开始设法躲避爸爸,他的严厉总使我感到难堪。

那些年中,我和爸爸的关系多次陷入僵局。尽管妈妈一再柔声细语地从中斡旋,爸爸在我心目中,仍然可畏可怕。爸爸为抵抗他自己承受的压力,无意地在家里建立了另一种压力场,我为抵御外界的压力,只好首先去抵御我的父亲。如此循环往复,我和他都被置于一个无形的怪圈之中。

肚皮上的红痣在那些日子突然变得奇痒难忍。但我不可能向爸爸诉说关于红痣的疑问。我也永远不会知道爸爸身上究竟有没有红痣。我渐渐恍悟,那颗困扰我已久的红痣,同我头皮上那块黑色的胎记相比,实在是太微不足道了。

话说得很对,只是未敢说出一句话:“打倒老人政府!”……

其实,拆穿来说,是明白得很的。倒不是“老人政府”造成了“老人社会”,而是在“老人社会”的基础上,才会产生“老人政府”。

今日的所谓“人无出路”,并不是因为“老人”把我们的路阻挡着,而是整个的他们的制度,庇护着既得的权益。整个社会被根深蒂固的势力所统治,徒然喊着“希望一个青年的政府”,只等于“缘木求鱼”。

“老而不死谓之贼”,如果这句话不错,那这个老朽的社会,就是“贼”的社会了……

——摘自《当代晚报·朝花夕拾》:《也论老人政府》

爸爸在他厄运开始的第二个十年,曾经希望国际冷战的缓和,能够减轻国内阶级斗争的压力。但他的这个幻想却又一次破灭了,他在长期痛苦的等待中,迎来的是更为极“左”的疯狂。

一九六六年“文革”开始的时候,爸爸妈妈为了防备红卫兵来抄家,害怕红卫兵会毁了他们多年积累的“文化”——那些“封资修”的书籍。所以爸爸把书架上所有“嫌疑”的书,都收藏在一只巨大的木箱里,贴上了“供批判用”的封条。那一天,我和妹妹帮着搬那些书的时候,妹妹忽然拿起那本前苏联小说《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指着封面上那个奥斯特洛夫斯基,窃笑着说,嗳你看这个人像谁?像谁呢?我歪着头看了一眼,扑哧一声也笑起来。我不知道。我假装严肃地说。妹妹把嘴贴在我耳朵边上,轻声说:像爸爸呀!她放下书,又去把妈妈叫来,妈妈看了一会,点点头说,噢是蛮像的嘛。不过妈妈并没有笑。

那是奥斯特洛夫斯基病愈后的相片。他的双目深陷、眼眶突出、颧骨高耸、头发稀疏、薄薄的嘴唇紧紧抿着,神情严峻而顽强。

我们拿着书又端详了一会。真的,真的很像爸爸。

那时的爸爸,年轻时潇洒而俊朗的外表,已经改变得太多。曾经圆圆的脸,变得瘦削而憔悴。那双漂亮的大眼睛,深深凹在光秃秃的额头下面,眼眶像两个井沿,在很深的井底,闪烁着冷冽的水波。

如今这双眼睛,又将面对一场史无前例的暴风骤雨。

大串联开始了。当我一心盼望着学校能同意像我这种“出身不好”的同学,也能和红卫兵们一起外出串联时,我一点都没有想到,大串联实际上已威胁到我们家庭的生活来源。

煤车停开了。由于铁路交通混乱,“战备煤”的运送受阻。艮山门车站每日呼啸而过的煤车不再往来,煤场已无煤可挑。

服务站说:有工做工,无工回家。爸爸只好停工在家数日。

有一天,那个曾同爸爸在一起跑煤车,外号叫“章木陀”的人,说是找到了一份给铁刨花打包件的活,急急忙忙来叫爸爸同他一道去轴承厂。爸爸走后不久,来了两个街道的人,凶巴巴地问我:张恺之人呢?我说我爸爸出去干活了。去哪里?我说我也不晓得啊。他们在门口犹犹豫豫地站了一会,也不知去哪里找他。后来就嘟哝说:好啦好啦,今天算你爸爸运气,本来要叫他去游街的,他不在就算啦,算给他逃出一回。不过等他回来,你告诉他,明朝不准上班了,在家里等着,明朝还是要去游的!地富反坏右分子统统都要去游街的!

爸爸回来后,我告诉他这件事。爸爸说,游街就游街,没什么了不起的。我反正是一只“死老虎”,死猪不怕开水烫的。

不过爸爸还是嘀咕了一句。他很关心游街的时候,会不会戴高帽子,那么帽子上头,会给他写上一个什么罪名。

第二天爸爸去游街。爸爸不准我去看,但我还是偷偷去了。我想我就只看一眼,看看爸爸的帽子上到底会写什么。我低着头挤在人群中,让额头披散的刘海儿遮住我的眼睛。后来我听见有人当当敲着铜锣过来,差点以为是卖梨膏糖的老头,抬头看,只见一大片白花花东歪西倒的高帽子,是游街的队伍过来了。他们垂着手慢吞吞地走着,脸上毫无表情。有些人被剪掉了头发,那帽子老是滑脱下来,走几步就要用手扶一扶,有个人就干脆用手举着,于是那几个“牛鬼蛇神”的字,高高在上地格外显眼。路边有孩子窃窃地笑,举手喊着打倒×××的口号,尖声怪调的像是在做一个好玩的游戏。

后来我看见了爸爸。他的帽子上写着:叛徒!

爸爸若无其事地跟着队伍走着。我觉得他好像快要笑出来了。

那次游街给我留下的印象,就像看了一场街头活报剧,闹哄哄乱糟糟的。记得爸爸回家后,把那顶帽子揉成一团,哭笑不得地说了一声“瞎扯淡”!

过了几天,爸爸又被叫到街道俱乐部去陪斗。斗争的对象是一个叫余熊的电工。有人揭发余熊,说他把红宝书垫在屁股下当凳子坐;又说他收听敌台,是现行反革命。爸爸的罪名有所变化,这次成了“特务”。爸爸回来对妈妈说:我弯了半天腰,怎么一点没事。还是挑煤锻炼人,腰都练出来了,你说是不是啊?

还有一次,爸爸被叫去陪斗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街道办事处主任。我认识这个瘦瘦高高的老头,讲一口山东话,嘴里总是有一股大蒜味儿,不过他待人挺和气的。听说他在南下前,是山东老区的一个村长。就在那天开完斗争会后,王主任回家过马路,突然被一辆汽车撞倒,送到医院里,已经脑溢血死去。

厨房隔壁的小学校操场里,每天晚上都传来撕心裂肺的嚎叫声,夹杂着皮带抽打的声音。在一个有月亮的夜晚,我站在窗边,看见操场的大樟树上,吊着一个人。那人苦苦哀求着,但没有人理他。后来声音越来越微弱,最后无声无息了。吊挂在樟树上的人影,在昏黄的月光下,像一尊受难者的雕塑。

自从开始清理阶级队伍,爸爸在家里很少讲话了。妈妈也总是忐忑不安的样子。我觉得这个家,像是凄风苦雨中的一只鸟窝,在风暴的袭击中摇撼着,早已不堪一击,随时都可能从树上翻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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