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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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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

京中央日报大声疾呼,要政府“收拾人心”。人心需要“收拾”,可见现在的人心,到了怎样一个乱七八糟的地步!尤其是限价的一闭一放之间,广大人民,生活陷于绝路,情绪表现惶恐,正如所说,这些情形,已经不是“爱听或不爱听”所能抹杀,也不是“任何粉饰之词所能粉饰”的了!

……

照样子看,一般“收拾人心”论者,都一律主张向特权阶级开刀。因为“国家演变到这个地步,势必牺牲极端少数的人才能拯救最大多数的人”,同时,如果“只顾全少数人的利益权势”,那么,“尽管口里喊革命,事实上是反革命”。中央日报如此说,分量就有点重了。这实在就等于说:政府现在只顾全少数人的利益权势,走的是“少数派路线”,而大多数人“装着一肚皮闷气,人心失尽”。

……

——摘自《当代晚报·朝花夕拾》:《假定得了吗?》

四十三岁的爸爸回到了盼望多年的杭州。但是四季常绿的杭州城,根本没有他这种人的立锥之地。当那个忧伤的春节终于过去以后,辖区的户籍警来找爸爸,和善地对他说,今天你就去街道办事处报到吧,街道服务站会给你分配工作的。

他最初把“街道”这个词汇同自己的归属相连时,觉得十分刺耳。——“街道”是城市最基本的细胞组织,是这座庞大的国家机器不可缺少的一颗螺丝;“街道”还是“人民民主专政”那张巨网上,最后一道疏而不漏的网眼。一个走进了“街道”的人,便意味着他已无可挽回地沦落到了社会的最底层。无论承认还是不承认,他都必须面对这个事实。

于是他终于平静甚至“满意”地接受了这个“工作”。这是他目前唯一的出路了。他早已是一个劳动者,只要不再把他当犯人对待,只要能有一碗饭糊口,多少能同妈妈一起负担全家人的生活,他已别无所求。

街道服务站杂工组由七八十个“闲散劳动力”组成。他很快得知,其中的六十一个人有程度不等的“问题”——被单位开除的右派、解除劳教分子、刑满释放分子,还有像他这种所谓的“历史反革命”……各人拥有例如“木陀”“瘌痢”“长条儿”这样亲昵的外号种种。他们听说如今新加入的这个张恺之,原来是个知识分子干部,对他倒是十分友好和客气。

我爸爸与这样一些遭遇也许比他更离奇古怪的人为伍,又一次开始重新做人。

在杂工组完成了一项下水道修建工程以后,服务站站长一度有意推荐他去工厂做“合同工”,这是当时在街道的最好出路。但是名单送交派出所,爸爸被刷了下来。如果继续去做泥水小工,一天只有一元三角钱的工钱,扣去街道的管理费,一个月才三十几元的收入,实在是太少了。何况还要同街道的妇女们混在一起,婆婆妈妈的难受。无奈之下,在其他种种杂活里,爸爸选择了去煤场挑煤。他宁可去做又累又脏、但是多劳多得的煤场装卸工。

每天天还没亮,他便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的衣服出了门,手里拿着一根挑煤用的扁担。一个面目清秀的中年人,手中拿着一根扁担,自然有些不伦不类。张恺之毕竟还残留着知识分子最后一点自尊感,那根扁担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一直使他觉得难堪和别扭。所以他每天都起得很早,他希望能在天亮之前穿过街巷,到达他干活的地点,以免被昔日的同事和熟人撞见。其实那时他早已没有什么熟人了,新闻界文化界的旧友不会再记得他,而那些同样跌落深渊的故旧知己,早已是自顾不暇。街头巷尾陌生的面孔中,根本没有人会注意他,妈妈似乎一再向他提醒。但爸爸仍然固执地坚持在蒙蒙的晨曦中,扛着他自己认为是模模糊糊的扁担出门。

晨曦中,艮山门铁路边上黑压压的煤山,鬼影憧憧。

亮晃晃的铁轨从乌黑的煤山边上擦过,通往阴沉沉的远处。

面对这片乌黑的煤场,他又一次清醒地顿悟:从今往后,他不仅已真正坠落于社会的最底层,甚至将变成一种黑色的颗粒、一种极其细微极不足道的黑色粉尘,消失在城市每日排放的烟雾中。

爸爸每天傍晚回家,出现在我们面前的,是一个从头到脚、从里到外都乌涂涂的“非洲黑人”。衣服、头发和脸上,都嵌着一层黑黑的煤粉,只剩下两只眼睛幽幽的亮色,还能辨别出他是爸爸。回家后爸爸第一件事情就是洗澡,洗下一盆黑漆漆的浑汤,就像洗毛笔的水那么黑。每次爸爸都很诧异地问妈妈,哎呀怎么会这样黑哩,我明明已经跳在铁路边那个水塘里洗过一次了嘛,要不然,连眼睛都睁不开呐。妈妈苦笑着说,现在你可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黑奴”啦,将来说不定可以写一部《新黑奴吁天录》呢!那段时间,我们家的桌上地上**,到处都分布着这种无孔不入的煤粉,我真怀疑它们会深入到我们全家人的骨髓里去。

每天吃晚饭的时候,已经精疲力竭的爸爸,还会强打精神地给我们讲他在煤场的见闻。其实也没什么有意思的事情,无非是今天的场地离铁路近些还是远些,煤堆高些还是低些,卸煤的角度难些还是容易些,计算吨位的时候,测量得公平还是不公平。他津津有味地讲着这些,倒好像我们将来都可能去干这种挑煤的活计似的。

爸爸从不向我们诉说和抱怨他挑煤的千难万险。我曾说过我爸爸是一个天性乐观而开朗的人,他既去挑了煤,就必得赋予挑煤以某种积极意义。十五岁的我差一点觉得挑煤是一件十分有趣的事情。一直到有一天,那个叫做“瘌痢”的“同事”,顺路来叫爸爸去开会。他无意中向妈妈提起了煤场那次惊险事故,我才知道爸爸原来在“从事”着一种多么危险的劳动。

那一天,爸爸挑着满满一担煤屑,走上了高高的跳板。用挑煤人的行话说,这叫做“三马四跳”——即三级马凳、四块跳板搭成的长长的煤山之路。挑煤工把铁路轨道旁卸下的散煤,一担担挑到空场地上堆起,从一张马凳、一块跳板,一天天逐渐加高,最后加到“三马四跳”,一座十五米以上高度的煤山便巍然矗立。这就是“文革”前开始储存的“战备煤”。爸爸在果园劳动多年,在河边船上挑大粪、给果树挑水抗旱,一双脚板和一副肩膀,早已练得行走自如。但这天他上了跳板,走到四级马凳时,他脚下的草鞋,忽然被跳板上一枚“蚂蟥钉”钩住,沉沉的担子猛地一晃,整个人就倒伏在跳板上,那根扁担吊着两头的挑子,一下子压在他的脖颈后头。那担屑煤有一百多斤重,爸爸用身子死死撑住,一动不动地保持着平衡,随后跟上来的人倒也机警,毫不迟疑地在跳板上撂下挑子,上前去“救”他。当他们把爸爸头颈上那担煤移开时,爸爸居然一骨碌就爬了起来。脚上身上一点伤痛都没有,简直是奇迹。

天保佑,算他运气啊!那个叫“瘌痢”的人大声嚷嚷,嘴里啧喷有声。假如老张摔下跳板,定是头破血流了,伤腰断腿都不稀奇,又没有劳保没有公费医疗,那是哭都哭不及的!“瘌痢”仍然感叹不已。

不要讲了嘛。爸爸阻拦他。反正也没出事,讲了倒让她们担心。

妈妈不让他再去挑煤了。但爸爸说不挑煤挣的钱太少,他不但要继续挑煤,还要去跑煤球车,这样收入就可以更多一些。成年以后,我一直奇怪爸爸这样瘦小的人,当年怎么能去做装卸工呢?而且爸爸还是一个容易晕车的人,大卡车一跑起来,他就恶心想吐。于是他只好在车上顶风而立,冬天寒风凛冽,别人都缩着脖子背对着风坐在车厢板后面,可他却得迎风站着,因为只有这样才不会晕车。

其实跑煤球车比在煤山挑煤更紧张劳累。因为煤球厂调度员分给街道工的,都是后夜班的活,而且送的地点都是距离较远的煤球分销店。每天深夜爸爸出门去“上班”的时候,我和妹妹都在梦乡里酣睡。我从未见过爸爸挑煤,我只能从爸爸绘声绘色的讲述中,想象着更深夜静的街道上,疾驰而过的热气腾腾的煤车——那一辆笨重的解放牌大卡车,停在煤球厂的车间门口,六个浑身上下黑黢黢的装卸工,从车上跳下。两副杠子四个人,另留两个人在车上管攒拢。一筐筐蒸腾着热气的煤球,被他们从车间里飞快地抬出来,冲上跳板。一块跳板上上下下,稍慢几分钟,前面和后面的杠子就会碰头。碰了头就会挨骂,挨骂事小,弄不好就会撞伤。一次正在巷口卸煤球,爸爸一脚踩空,从解放牌大卡车上跌下来,奇怪的是他竟然又一次当场爬起,身上一点伤都没有。

这样的“故事”,常常听得我气都喘不过来。我说爸爸你真的蛮“结棍”啊,我怎么一点儿都看不出来呢?

爸爸很谦虚地笑笑说:嘿,我力气比不上人家,不过动作是蛮敏捷的啊。另外,也亏了小倪那个人呀,你不是见过那个大个子吗,他总是抬后杠,让我抬前杠。他力气大,上跳板的时候,他每次都把煤筐拉在靠自己那一头,还使劲往上推着我走,这样我的分量就轻多了,你晓得不晓得?装卸队里的那些工人,都是蛮爽气的人呐……

那个叫做小倪的年轻人,平时很少讲话。也不知他为什么会到街道里来做工。只是听说他父母双亡,他一直也没有结婚,唯一的嗜好就是喝酒,并且越来越贪杯,发了工资就买酒喝了,生活弄得乱七八糟的。后来也不知他得了什么病,像一只未曾燃尽便熄灭了的煤球,不声不响地死去了。

那每日被铲平运走、复又重新矗立的煤山;那热气升腾的煤球车上高高的跳板,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如一团走不出去的黑雾,笼罩着我们全家。

自从爸爸走进“街道”的那年开始,在我的童年少年时代来去匆匆、若即若离的爸爸,终于清晰而具体地站在我面前。

那以前的很多年里,我对爸爸的了解,实际是一个空白或是一个空洞的概念。忽然地,我发现真正面对爸爸,其实是一件十分困难的事情。

爸爸平时烟酒不沾,他生活中最大的享受,是买上两毛钱的熟猪头肉,晚饭时让妈妈用酱油、糖和酒再加加工,便吃得山珍海味一般。他喜欢在早晨的泡饭里拌上一勺古巴砂糖,说是可以给自己的重体力劳动增加点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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