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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第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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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从这件事情得到的唯一“教训”,就是从此独往独行,绝不在人多嘴杂的地方停留,免得一旦有个差错,被人栽赃,有口难辩,替罪之羊不会是别人只能是他。我和妹妹从小就被爸爸这种警告吓怕,一见人多便躲得远远,从不敢在人群中看热闹。

然而就是在这样的郊区工厂的工作也不能持久,到了一九六一年,全民大办农业,上头命令把劳改单位的“生产自救人员”,集中到附近的一个果园去。我爸爸不得不又一次躬逢其盛。

张恺之背着行李,如一群羊似的被赶人果园的茅棚时,脑子里忽然跳出了自己当年在《当代晚报》上所写的专栏中的一段话……我们确实是很不满意“自救”字样的。但不图“自救”,等谁来救……那时曾经无意所作的时事述评,如今却为自己的处境作了注脚。他望着草棚宿舍的大通铺,嘴角泛上一丝自嘲的苦笑。

而所谓“自救”,究竟是拯救灵魂还是扼杀灵魂?究竟是拯救一个人的政治生命,还是彻底毁灭一个人的个性和思想呢?在这个堂皇的“自救”借口下,就可将所有入了另册的人,从此清理出人的队伍,永无出路地去过一种没有牢笼的牢笼生活么?

也许,这又是一场新的大清洗运动?

他在乔司农场时听熟了的呵斥与吆喝,又开始在耳边聒噪了。

初次见到那个板着面孔的队长,他冷不丁一愣。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天哪,那个直属班的班主任怎么竟然跑到这里来了呢?难道自己真是摆脱不了这个怪物了么?

那个曾经负责审查他的班主任郭成俊,有点驼背,目光阴鸷,城府甚深。一九四〇年参加革命,出身小学教师,原是省公安厅机关保卫科副科长。直属班的审查全部结束后,他也随同“犯人”被派往乔司农场当政委。一次审阅农场犯人的粮食供给计划时,在报表上多划了一个“0”,被与他意见不合而颇得上级赏识的场长揪住不放,告到省公安厅,作为严重错误被免职,后来派他带着一批劳改犯去了青海。郭成俊既然已去青海当劳改支队政委,怎么又会出现在留下果园里呢?

忐忑不安的爸爸,悄悄抬起眼皮重又打量了那个队长一眼。这么仔细一看,才略略松了口气。原来此人同那郭成俊身材相仿,也穿着一身黄不黄绿不绿的军便服,乍看很是相像,但并不驼背。只是一双眼睛,同那个“班主任”加“政委”,有一种极其微妙的相似之处。他瞥你一眼,你便长了刺般地不自在,浑身发麻酥酥。这两个人究竟同是吊眼是斜眼还是对眼呢?张恺之一时有点说不出来。

但他很快就明白了队长那双眼睛的奥妙。

那一束阴鸷的目光,常常从果树密密的树叶子后面,暗箭一般射出来。他会像一条狗似的久久蹲伏在桃树下,偷听“自救者”们干活时不经意的谈话,捕捉着唾手可得的猎物。顺便也监视着有谁偷吃了树上的桃子,好作为晚上“管教”训话的材料。他的眼睛具有穿透一切的功能,也可以说,他的目光本身就是一个陷阱,谁不慎误入其中,活该倒霉。

然而我爸爸那双热情洋溢的眼睛,历经挫败仍是不改初衷。他和队长第一次目光的对视,只一个回合,便如同遭遇了那个可吞噬宇宙间任何物质的黑洞;将他“自救”的希望吮吸殆尽。刚到果园时,好像是让爸爸当过几天小组长的,但因为不愿向队长汇报别人的“阶级斗争动向”,任队长怎么启发,只是一个没看见。于是没过多久就不让他当了。不当了却没完事,你不想伤害别人那么就先让你趴下。他不幸被那队长活活生擒,只是因为他在为桃树整枝时,果枝上本应留三个芽,而他一失手,剪刀下竟然只留下了两个芽。就在那芽落地的瞬间,队长犹如伞兵从天上降落在他的眼前——罪证确凿,看你还有什么可狡辩的?这不是故意破坏生产,又是什么?政府已经宽大你“生产自救”了,你还心怀不满,真是反动透顶!

张恺之默默无言。

在这片土地上,如今怎么竟然会有那么多何其相似的人呢?爸爸想。面前这个队长明明不是郭成俊,却好像同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一般。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机器,成批制造和生产了这样一种姑且也称为“人”的东西呢?在难以入眠的深夜,爸爸茫然问着自己,心里涌上一阵阵愤懑……

在远离市区,却是“树欲静而风不止”的果园,我的爸爸终于懂得,没有人会来解决他的问题了。从他一九五一年受审查开始,直到大跃进结束的最初十年,爸爸还时刻存在着幻想——幻想着有一天能重新回到社会上去。但事实却一次次证明,他如同被隔绝在一座危楼的顶层上,只能一步步往下走,走到生活的最底层,除了饱受凌辱,再无别的选择。幻想终于逐渐破灭,他不能不对现实的政策发生了怀疑。因此,当第二个十年开始时,他渐渐明白想要使自己摆脱桎梏、洗清妄加在他头上的“罪名”,只有等待整个国际形势的逐步缓和。历史已走到了一九六四年,有迹象和传闻表明,赫鲁晓夫开始热衷土豆烧牛肉;波兰也已开始向美帝国主义购买小麦了等等。如果两个阵营的冷战有所收敛,国内阶级斗争的紧张形势,也势必会逐渐放松些。他只能将唯一的希望寄托于共产主义运动的平稳发展,他真的担忧神州大地如此地剑拔弩张,国无宁日,将会连普通老百姓也难以承受呵……

那天场长突然召开了全场大会。场长似乎很客气地向“自救”者们训话说:今天在场的人中,有人做梦也在幻想资本主义复辟,半夜里都在说自己的问题搞错了,他一定要重新站起来。这个人自己心里有数,要是聪明一点,最好主动向领导坦白交待,否则……这时便有预先布置好的积极分子,举手喊报告:“我们要把这个反动分子揪出来示众!”接着全场响应。于是场长就“苦口婆心”地继续启发说:怎么样,自己说的话自己知道,你用不着等到将来,你现在就有机会,就在这里站起来给我们看看嘛,看看我们到底有没有搞错……

爸爸憋了一肚子气,他已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了。他想这些人真是卑鄙,明明是偷听了他的谈话,又不敢说出来,还要用“请君入瓮”之计,来逼他当众交代。他的脸色铁青,咬着嘴唇就是一声不吭。

那场长似乎还懂些政策,明白搞僵了也不妥,就对大家说:再给他一点时间想想吧,还是要靠自觉嘛。我要告诉这个人,你不在这里交代也可以,回头找我来谈,谈总是要谈的,不谈是过不了关的,只要交代彻底,我们可以从宽处理……

当然,爸爸后来还是去找场长个别谈了。他“交代”以后,就召开了全场批判大会。爸爸在会上不得不承认,他对如今无限度地强调阶级斗争,心里是有反感的。被迫说出以上检讨的话时,爸爸惊讶地发现,他越是“反感”,越是必然地成为阶级斗争的靶子。

那一刻我深深震惊。那一天我第一次懂得,薄薄的墙壁原来徒有虚名,在这个世界上,耳朵却能穿墙而过——有一种人的耳朵具有另一种特殊的功能,即使在你睡觉的时候,他们也会隔墙倾听着你的梦呓。那个队长竟然在牛棚的窗下蹲了一夜,然后把他窃听到的片言只语,向场长作了汇报。也许他已经在此巡视多日——他知道只要不厌其烦不辞辛苦地守候这个窗下的哨所,定能获得邀功请赏的资本。

这次事情的结局是,我和妈妈当即被请回了杭州。爸爸一连几个星期天都没有被批准回家,而是“就地休息”。从此,他只要有任何一点“犯规”的行为,就会被留在果园“就地休息”。

有一次我在深夜的睡梦中,被一种咕噜咕噜的声音惊醒,睁眼一看,竟然是爸爸。我睡眼蒙咙地问:爸爸你是怎么回来的呢?我和妈妈等到末班车过去才走的呀,怎么没接到你?爸爸咕嘟咕嘟地大口喝着水,半天才回答我说:走回来的!

走回来的?那么远的路,你干吗要走回来啊?

因为等到末班车过去了,队长才宣布放假。我想就是走也要走回来的,否则,你们就吃不到这些桃子了……

妈妈从爸爸的网兜里,往外拿着一只只熟透了的水蜜桃,每一只上面,都有一块块褐色的烂疤。这是果园里廉价处理的水果,爸爸每次回来,都会想方设法买上一点,有时还有一棵卷心菜和几根萝卜。

我抬头看看钟,已是半夜一点整。从留下果园到城里,十八公里路程,爸爸背着东西,在公路上走了整整四个小时。

很多年中,爸爸背着他简单的行装,在尘土漫漫的公路上来来去去。自从一九五二年他离开杭州去乔司,一直到一九六五年总算从果园被“清理”回家,一共十三年的时间,他绕着杭州城转了一个圈又一个圈,却终是无法进入杭州。他被人从东边驱赶到西边再驱赶去南边,早已拆去了城墙的杭州,依然对他城门紧闭。他像那个年代所有被涂抹成黑色的“异己分子”一样,被逐出了文化和政治中心,排除在一切正常人的生活环境之外。他就这样走来走去走了很多年,直到一九六五年秋,果园“清场”,一部分人允许返回原户口所在地,于是杭州这座顽固的遗都,才对他开启了一条小缝。

我至今还清楚地记得,一九六五年春节的除夕那天,我们家里爆发了一场激烈的争吵。起因是大叔叔从东北回来探亲,他到家后,我从糖果盒里拿了一粒糖给大叔叔吃。大叔叔很不高兴,他说你怎么就给我一粒糖吃呢?我说过年妈妈一共只买了这半斤糖啊,我到现在连一粒都没舍得吃呢!大叔叔说过年为什么只买半斤糖?我说没有钱呀,妈妈和爸爸一共只有那么一点工资……

后来大叔叔就同爸爸吵了起来。他们吵得好凶,各说各的,互不相让。大叔叔似乎是说,你在果园不是好好的吗,起码有一份固定的工资收入,多一块钱也是钱哪!可你回了杭州,工作丢了,失业在家,今后一家人的生活怎么办?弟弟妹妹都在上学,你难道还让我一个人负担不成?爸爸生气地分辩说,阿伟你难道真不晓得,在那种地方,精神实在太痛苦了,说是生产自救,其实同犯人没有什么区别,已经十几年了,这样下去,我再也受不了了。这次果园陆续放人,如果不走,也许以后再也没有机会了。你不要着急,我会想办法找工作的,再苦再累的活我也不怕……大叔叔激愤地打断他说,你只想到你自己,你有没有为全家人想一想呢?我们家本来出身蛮好,可是这么多年,就是因为你的问题,我到现在还入不了党,一次次申请,一次次通过,又一次次被上头否决,我的政治前途就是被你毁掉的,我熬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爸爸被大叔叔的胡言乱语深深刺伤,气得一时说不出话来。他气谁恨谁呢?恨自己么?自己又有什么罪过?即使自己真是罪大恶极,却为什么要连累和殃及他无辜的亲属啊?事实上,阿伟的遭遇,在妻子、女儿和其他几个弟妹身上,何尝不是正在愈演愈烈呢!他也许是不该责怪弟弟的,可茫茫苍天之下,他究竟又能去怪谁呢?

那个爆竹声声的夜晚,我和妹妹缩在屋角,已被眼前的情形惊呆。爸爸和大叔叔满嘴白沫,高一声低一声争执不休,我的眼前晃来晃去的,都是他们被愤怒扭歪了的脸。后来妈妈闻声赶来,把爸爸推开,我和妹妹一下子从呆滞中惊醒,妹妹突然抱住妈妈放声大哭,我也涕泪满面。我们凄凄惨惨地哭了很久,妈妈怎么哄劝我们,我的眼泪还是止不住地流淌。后来妈妈放开了我们,捂住自己的脸,也埋头嘤嘤地哭了起来。爸爸和大叔叔停止了争吵朝妈妈走过来,爸爸似乎想说什么,嘴刚一张开,声音已经哽噎。他一把抓住妈妈的手,像个孩子似地仰面恸哭。从我记事时起,在我五岁那年,爸爸从乔司回来,因我不肯叫他爸爸,他曾伤心地哭过一次。这次是我一生中第二次亲眼看见爸爸哭泣,悲哀的泪水从他那双曾经欢乐而晶莹的大眼睛里,泉水般涌出来,他呜呜的哭声在低矮的天花板下久久萦绕,冰凉的泪水沾在妈妈和我的脸颊上,我索索发抖……

我非要离开那个地方!我就是讨饭也要回来!爸爸的喊声,在那个寒冷的冬夜里,显得越发凄凉……

爸爸究竟有什么“罪过”?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对待他呢?——很久很久,我的哭泣仍难平息。我昏昏沉沉地想起了那份“中学生登记表”,自从我填写了爸爸妈妈的政治状况以后,我很快就被取消了班干部的职务。辅导员找我谈话时,总是让我同家庭划清界限。甚至,国庆节游行,我也被排除在外,入团更是想也不要想了……

隔阂与疑惑,也许早就悄悄开始发生。而那个夜晚,我忽然清楚地意识到了自己对爸爸的怨恨。这种难言的心情夹杂着我为爸爸所抱的不平和委屈,还有他多年不在我身边所积累的生疏,如冬天湖上的雨雾,朦胧难辨。当他远离我们时,隐约潜藏的种种不满,还显得尚可忍受;而如今他又重新回到了我们的生活中,那个多年里若隐若现的爸爸,就忽而真正变得陌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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