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第2页)
清晨明媚的阳光,开始在张恺之蜗居的亭子间小窗上短暂停留。每天早上他醒来时,都觉得这新的一天充满了希望。阳光温柔地抚摸着他宽阔的前额,像一位前来探访的友人,从窗外深情地注视着他。偶尔临窗飞过的啾啾鸟鸣,也像是有人在轻轻叩击着他的房门。
他的房门很快就将被叩响。他昔日的恋人朱小玲正在朝他走来。而那个自由平等的新世界,也即将向他敞开大门。
一个肥皂泡,看着是美丽可爱的,却其实一触摸就会破裂。现在因为人民受战祸的苦痛太深了,现实的压迫太沉重了,所以明知和平是肥皂泡,也以为它可以像个氢气球一样,向高空升起。哪里知道肥皂泡根本就是肥皂泡,跌在地上要破,升高五尺也会破。如果和平也像个婴儿,要从母体诞生。那么,也不对,这个母体遭受的摧残太大了,体伤过甚了,这个婴儿即使生产下来,也是脆弱不堪,甚至会夭折的……
——摘自《当代晚报·朝花夕拾》:《肥皂泡而不是氢气球》
一九四七年初的一个深夜,林泉敲响了张恺之的房门。
他和林泉从来都是在外头见面,林泉轻易不到他的住处来。他想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不同寻常的事情了。
素来稳重沉着的林泉,这一天显得有些掩饰不住的兴奋。林泉在床边坐下,使劲地搓着冻得通红的双手,笑着问:
嗳,你在写什么?
张恺之扫一眼桌上的稿纸,有点不安地回答:我在写一篇短说,叫《戆徒》,讲一个农民反对乡长贪污被当成赤色分子的故事,讽刺性的……
林泉点点头。过了一会,他终于低声告诉张恺之说,孙毅昨晚找他谈了话,告诉他自己是个共产党员,并问他和张恺之对共产党的认识怎么样?我说我怎么样你不是很了解吗?我在中学时国民党就怀疑我,抗战胜利前就作为“赤嫌”被禁闭打入强迫劳动队。至于张恺之嘛,他至今一直在后悔抗战时没有到苏北去……
那一刻张恺之的眼睛都瞪直了。热血一阵阵涌上头顶。他知道自己等待这个时刻,已经太久了。却原来共产党真是无处不在,那个家中开着茶馆,明明是富家子弟,又热心仗义得像个大侠的孙毅,竟然就是共产党?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找了多年的共产党,竟然就在身边!
林泉继续说,孙毅告诉他,他早已把我们二人的表现向地下组织作了汇报,组织上要他对我们进行考察。半年多来,他认为我们的表现是好的,组织上已同意发展我们两个人加入共产党。你说,我们是加入还是不加入呢?
张恺之一下子从桌边跳起来,不假思索地回答说:当然加入啊!我不管共产党是不是会胜利,不管它能不能夺取政权,我认为它代表着人类的正义和良心,共产主义符合我一直以来的理想,我要加入共产党,一定要加入,我寻找它已经好多年了,就是为它掉了脑袋,我也是情愿的!
林泉点了点头,表示同意。然后两人决定,立即按孙毅的吩咐,分头去写自传,以便尽快接受地下党的审查。
我觉得这个夜晚的感觉很奇妙。白日里喧嚣的大上海已经沉睡,张恺之却在清醒地伏案疾书,写着自己二十四年的历史。从一个流浪青年到新闻记者,又从记者到失业青年;从苦闷彷徨徘徊等待,直到觉醒直到反抗——这不是一个人的历史,而是一个正发生着骤变时代的历史;这不仅是他人生的简单记录,而是一次信仰的抉择和确认的艰难旅程。他将把共产党和共产主义作为他毕生为之奋斗的远大目标,使自己的全部生命为之燃烧出最灿烂的光和热。
他听见了吴淞口远远的黄浦江涛声。恰如他的心潮,前浪后浪生生不息,奔流入海永不复回。
一宿无眠。黑夜已褪去,太阳正从他的心里冉冉升起。
自传交上去后。过了几天,孙毅来找他们,说了三个字:批准了。
孙毅还说,××日子,××时间,有一个李先生会来看你们的。
那一天李先生果然如约前来。李先生让张恺之和林泉举起右手,就在张恺之的阁楼上,领着他们宣读了入党誓词。面前没有党旗,没有党旗也仍然使张恺之觉得十分庄严。前后不过几分钟,就念完了誓词。等他们放下胳膊的时候,他和林泉从此就成了中共地下党员。
这位李先生,后来就是张恺之直接的上级领导。他曾答应带张恺之一同去解放区,但后来又改变了主意,将张恺之一个人留在了杭州,坚持地下斗争。李先生真名王鼎成,解放后担任上海文化出版社总编辑,一九六八年“文革”中被迫害致死。
张恺之和林泉入党以后,每隔一两周,就到孙毅家的茶楼上,悄悄去过组织生活。那个李先生每过一段时间,就会在茶楼上出现,给他们那个党小组的党员们上党课,分析国共两党斗争的形势,有时也讲党的组织纪律,例如万一被捕后,应该怎样怎样……
张恺之实现了他向往多年的愿望,成了一名真正的共产党员。他一边继续为报刊写文章谋生,一边同林泉更加积极地投入到“方震小学”的筹建工作中去。他虽然是地下党员了,但那时的党没有俸禄、没有津贴,党没有给予只讲奉献。他仍然失业、仍然常常为自己的住处发愁。而这种比不是共产党时更加艰苦、甚至每一分钟都充满了危险的生活,却使他无比振奋无比快活。他像一只上足了发条的时钟不倦地旋转着,风一般雷一般迅疾地做着地下党交给他的每一件任务。他急匆匆走在上海城的马路上,时常仰起头,望着远处百老汇大厦高高的楼顶,心里对自己说着,他们迟早会将这些财产,交回到劳苦大众的手中。
朱小玲就是在那个阳光明媚的日子里,忽然从天而降的。
他阁楼的门被轻轻叩开的时候,一阵清凉的风袭来,亲吻着他的面颊,迷糊了他的眼睛。他被那微风环绕着簇拥着,一种如痴如醉的感觉传遍了全身——那个消失已久的小玲姑娘,痴痴地立在他的门口,手里拿着当天的一张《大公报》,那张报纸的副刊上,以显著的标题,登着他的一篇散文《雪之谷》。
朱小玲就是从这张报纸上,得知他的消息,然后设法找到了他的住处的。他没想到,那个冬天朱小玲久等他不归,开了春,她便自行主张,按他们当年所约,去了皖南屯溪的法政学院读书。抗战胜利后,朱小玲陪父亲去丹阳料理祖田,而后随同法政学院迁回了上海。他在一九四四年冬季写给朱小玲的信,她确实一封都没有收到过。但朱小玲始终没有忘记他,那一刻他甚至觉得自己错过了新四军依然值得。一场离别的噩梦结束了,梦幻一般美丽的热恋重又开始。朱小玲终于回到了他的身边,张恺之简陋的小屋从此熠熠生辉。现在,他的整个身心,整个生命,都沐浴在爱情的阳光之中。
我未来的爸爸和我未来的妈妈就此久别重逢。他们常常手拉着手,在黄昏时僻静的小街上散步。我能感觉到他们身上的气息互相萦绕,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为对方深深吸引。他们彼此呼唤着靠拢着,小心翼翼而又**难耐。以往我所熟知的那个幼稚少年,正在一日日变成一个真正成熟的男人。我在他急促的呼吸和奔涌的热血中,看见了另一个我,日后将构成为“我”的那另一半,正从朱小玲温柔甜蜜的微笑中走来。
朱小玲后来由林泉介绍,进了“方震小学”任教。用我爸爸的话说,妈妈结束了历时几年的迷失,终于又重新回到了一个革命的集体之中。“方小”的校长,也是蒋丽似的好友程哲宣阿姨,卖掉了自己在辣斐德路花园洋房中的那架大钢琴和金银首饰,作为“方震小学”的开办基金,林泉也筹集了相当一笔款项。“方小”的教员有中国新专的岱岫、暨南大学的董运谋、大同大学的张文光,无锡人陆兆书,还有朱小玲。这样一批进步青年,聚集在上海闸北路的一个角落,众目睽睽之下,暗中干起了“造反”的壮举,实在也有些不可思议。当时的上海地下党领导人周克,常到“方小”来找那个叫陆兆书的人联系。就像六十年代的电影镜头那样,窗台上有一盆花作为接头的暗号。只要有花盆在,周克便可安全上楼。我那个未来的妈妈每天都为那盆花浇水,却不知它真正的用途。妈妈还常常笑话陆兆书那口地道的无锡方言和蓝色土布长衫。1947年底,哲宣同被通缉的中央政治大学研究生黄达昌结婚,大家一起到程家去吃喜酒。走到半路,那个陆兆书突然拐进一所公厕,去换上了一套西服。很多年以后,我妈妈还对陆兆书说,那时我看你行为怪僻,鬼鬼祟祟,还以为你是个特务呢,说得他哈哈大笑。直到一九四八年春节后,陆兆书奉命去浙东四明山打游击,任支队政委,才知他真名卜明,是从解放区出来,到上海从事地下工作的。解放后卜明出任我国驻联合国经社理事会副代表,回国后任中国银行行长直至离休。有一次他生病住院时,我曾去探望过他。同我妈妈当年的印象迥然相异的是,我觉得他一身正气,坦**诚恳,虽然穿着医院的那种蓝条子睡衣,他仍然具有一种联合国官员的风度。
到了一九四九年大上海解放前夕,“方震小学”终于脱去“外衣”,成为迎接大上海解放的一个战斗堡垒——“闸北人民保安队总部”的所在地。“方小”那些平日斯斯文文的教员一个个从“地下”跳了出来,使得附近群众一时目瞪口呆。
然而,毕竟没有一个人比我未来的爸爸,更加了解朱小玲的浪漫主义习气了。在这样一个革命的集体中,考虑到革命的严峻和残酷,张恺之始终坚持不同意发展我妈妈入党。
所以我爸爸很多年中,对林泉始终是抱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感激之情。他说如果没有林泉,他就不会认识孙毅,不认识孙毅,他就难以找到党组织。林泉是在他的人生道路上,发生过极其重要影响的一个人。然而尽管林泉对祖国一片赤忱,放弃印尼国籍和出洋留学,并担任印尼《新报》驻沪记者,写过许多进步通讯,解放后在新闻界还是无法立足。一九五四年以莫须有的罪名被开除党籍,一九五五年又成为肃反的重点对象,后来几十年始终不受信任。爸爸与林泉在当年的人生追求中凝成的生死与共的友谊,解放后被阶级斗争的暴风雨打得七零八落,互相隔绝多年,到一九八〇年卢坤伯伯逝世时两人才恢复联系。林泉拟写的挽联是与爸爸共同署名的。但爸爸内心长期感到负疚的是,多年来他的“问题”一直使林泉受到很大连累。两人相继恢复党籍后,痛定思痛,即便历史的隔阂渐渐消解,彼此心里却都留下了永远的沉重……
张恺之开始在“方震小学”附设的“民众夜校”,给工人们讲述解放区的“土地法大纲”。这已是一九四七年十月,国共两党的生死搏斗即将进入最后关头。张恺之的处境似乎不妙,阴云密布,风声鹤唳,稍有闪失,他就将面临暴露的危险。
我知道张恺之其实是极想去解放区的。在他不算太长的“革命”历史上,他已经错过了两次机会。这两次错失,都使他悔之莫及、创痛难除。于是坚持“地下”或去根据地,就成为革命胜利之前,时刻纠缠他折磨他的一个“情结”。他又一次向地下党组织提出了去解放区的申请,却一直没有得到答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