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第3页)
他几乎整天一声不吭、一动不动地趴在桌上作校对,明净的眼睛从报纸大样密密麻麻的文字上,一字不漏地扫过。校对这件事对于他来说很轻松,他不费什么力气,就能找出许多不容易被人发现的错别字。有时他觉得自己像是一只啄木鸟,正从大树的树干里,一只只往外叼着虫子,每捉出一只虫子,都使他感到无比的快乐。每当他改出了别人疏忽的错误,总编辑总是会由衷地赞扬他一番。他每天一边校对一边留心阅读别人的文章,暗暗同自己做着比较;还悄悄注意着编辑们编稿的手迹,自学着编稿的方法。——你们看这年轻人的眼睛,多么单纯多么热情啊!你们看这稿面上改出的错处,他还写得一手好字呢!社长郑小杰有一次到办公室来,笑眯眯地看着他,也忍不住当面夸奖了他。
三个月以后,他便升任助理编辑。又过了一段时间,原来主持副刊的谢狱,遭受“文字狱”愤而辞职,后调去浙东丽水的《东南日报》,张恺之便正式接替谢狱,当了副刊编辑。
我感觉出他很兴奋。很久以来,在我和他共同的睡梦中,已无数次梦见过书本报纸和饱蘸红墨水的毛笔,他实在是太想成为一名真正的文学编辑了。
然而就在那年夏天的一个夜晚,他半夜起身到门外解手,大门外蹿出一个持枪的便衣,朝他大声喝问:干什么的?他吓了一大跳,当即逃回了寝室。第二天才知道,原来是浙西行署调查室,深夜到报社抓人,目标是电讯室的几个年轻人。特务冲上楼时,他们已跳窗逃走。——这是陌生的天目山,在人欣喜的心灵中投下的第一片阴影。
这里似乎有必要说明,当时作为战时文学阵地的报纸副刊,与帮闲文人茶余酒后消遣之用的“报屁股”之间,有着泾渭分明的界限。尽管报纸的四分之三版面,都是反映国民党的政治利益的,但还有四分之一的副刊版面,因被当局所忽视,也因文学编辑截然不同的进步倾向,常常刊出一些激烈抨击时事、揭露国民党独裁统治的文章,表达人民群众和知识分子的民主要求。所以每隔一段时间,副刊又会因其明显的“左倾”,遭到当局的大肆挞伐。
在《民族日报》副刊短暂的历史上,谢狱是不可缺少的一页。
谢狱原名谢复森,又名伏琛,笔名卜束、杜涅、山石等。战前十六岁即在《绍兴民国日报》上发表文章。一九四〇年得到中共地下党员、《东南日报》编辑陈抽平推荐而接受《民族日报》之聘,同时还在胡风主编的《七月》上发表小说。《民族日报》改组之前的副刊叫《老百姓》,文章短小通俗,编者是木刻家杨君。(杨君主持《老百姓》时,正在浙西一中读书的朱小玲,也就是我未来的妈妈,在上面发表了她的处女作。可惜到恺之来天目山时,小玲姑娘为寻找她的入党介绍人裴嫣,已辗转去了金华一带,参加了朝鲜义勇队。)到谢狱主持副刊后,刊名改为《实生活》,并创办了《文艺堡垒》双周刊,开始明显向文学倾斜。不久便因此招来了当时号称“天目王”的浙西行署主任贺扬灵,对笔杆子的第一次严厉警诫。
起因是一九四二年七月的《实生活》上,刊登了一篇署名周华的短文《伕子曰》。作者真名马园太,任职浙西行署秘书处编纂股长。但他人在官场,却对达官贵人的腐败行径十分厌恶,常写一些讽刺小文寄给《实生活》刊登。一日谢狱给他写信说,行署已警告我以后不准再登这类文章,仁兄是否还有胆量再写?马园太当即回函说:你若有胆量刊登,我就有胆量再写,于是这篇《佚子曰》不日便出台了。文章以一个挑伕的口吻,揭露了一位搜刮民财的官员,派了十一个挑夫为他挑运财物,其中竟有一担活鸡。老爷太太小姐坐在轿子上,队列长长一串……
报纸一出来,行署立即派人向谢狱索阅原稿,查问作者的真实姓名。谢狱一口回绝后,即被“请”上了天目山。行署中统调查室主任审问谢狱:——你为什么发表这种攻击政府的文章?——我不知道文章攻击的是谁。——胡说,你会不知道吗?——我们做编辑的,发表一篇文章,只管文章写得好不好,它所抨击的腐朽现象是否应当抨击,我们管不了文章到底是抨击哪一个具体的人。——岂有此理!你当我不懂?我做过编辑,我懂你们那一套!于是谢狱被拘禁。半个月后,报社负责人摆了两桌酒席,由民族文化馆馆长曹天风出面保释,谢狱才被放出来。但把他留在民族文化馆“考察”了一段时间,才回到报社。
那位马园太先生,并未因此畏惧,后来又写了一篇《“学而优则仕”有补》,终于触怒了贺扬灵,将他赶出天目山,贬去孝丰。
谢狱离开《民族日报》后,到浙东主编《东南日报》副刊《笔垒》,他的杂文曾蜚声东南文坛,蔚然成风。我爸爸与谢狱再次重逢,是在六年以后。一九四八年,张恺之的党组织关系转到杭州,代表地下组织来和他联系的,竟然就是谢狱。两人相见时四目以对,不由哑然失笑。“地下”重又携手,可谓殊途同归,那条连接他们的通道,自然是彼此手中的利笔。解放初,他们又一起参加筹建中国文协杭州分会。(作协前身)然而世道多舛,张恺之在1952年即送去劳改,谢狱也在一九五七年中箭下马,一隔几十年各自飘零,至“第三次握手”,两人都已是年近花甲的老人。
在后来几十年那漫长而艰辛的日子里,我爸爸的耳边,曾经不止一次出现过当年天目山上那个调查室主任对谢狱的斥责。那些关于新闻审查制度的言论,竟同他眼前的情形何其相似。
一九八二年我见到谢狱伯伯时,他已复出,任《浙江画报》主编,还出版了小说《地下》。他靠在藤椅上,十分和善而喜悦地望着我,像是望着当年《实生活》的一个作者。我斗胆提问说,您为什么要叫谢狱呢?说不定正是因此,您才会在解放前解放后,都受审查又被驱逐呢!谢伯伯抬一抬眼镜,淡淡一笑说,我少年时读过《狱中记》,对那些志士仁人十分钦佩,故此以“谢狱”作为笔名。至今不悔,至今不悔呵。
我也要说声“谢狱”——感谢在我们不算太长的生命中,一再重复着的囚笼的经历,所教给我们的那种独一无二的体验。我想说:也许人生来并不是自由的啊。
我未来的爸爸,目睹了天目山云雾中的白色恐怖,他的心情压抑,惶惑不解。正像在天目山训练班时,指导员鲍自兴介绍他去《民族日报》之前,对他说的那样:自由祖国是不自由的,你可要小心。就在鲍自兴对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他清楚地看到窗外有人影掠过。鲍自兴其实是“身在曹营心在汉”,思想“左”倾,国民党把他看作赤色嫌疑分子,一时又抓不到他的把柄,故调来天目山变相监管。后来鲍自兴终于逃离天目山,一九四三年在游击区加入共产党,并被地下组织派去做汪伪军策反工作。鲍自兴是年轻的张恺之在后方遇到的第一个终生难忘的人。于是,面对一时“红帽子”满天飞的低气压,面对着有人入狱、有人封笔、有人悄然离去的狰狞天目,张恺之却是一天比一天激烈地在报纸副刊上,或刊登、或亲自撰写那些抨击黑暗现实的文章。一九四三年到一九四四年,是“天目王国”最反动的时期,他在《实生活》上,用“亦飘萍”的笔名,写了《们》《幸福》《爱情》《圈内》等散文和小说,除了《爱情》一文得以保存至今,其他的文章,我只能寻着题目,想象当年的爸爸,对于大众的困苦发出的叹息,和他对于真理的无限憧憬了。
那一天夜里,他像往常一样坐在煤油灯下翻阅来稿。
那篇字迹十分稚嫩的稿件,从昏暗的灯影下,滑到他的面前。一个十分平常的题目跳出来:《南国之冬》。
他只是随意地看了几眼,心却一下子就被揪紧了。
那是描写沦陷区一个孩子和母亲的痛苦处境的故事。
张恺之默默读着,读下去,便再也不能自制,眼泪簌簌地滴在稿纸上,洇湿了墨迹。他想起了正在上海沦陷区艰难度日的父母兄弟,他看见母亲正背着妹妹,在日本人的封锁线上挣扎……
他当即挥笔疾书,写下了编者前言《中国的孩子》。
《南国之冬》配以编者按见报后,他才知道,这篇署名为叶可待的感人之作,竟出自《民族日报》排字房十七岁的学徒工徐运昌之手。由此,徐运昌很快被调到编辑部当校对。此人聪明好学,解放后参军,又成为北京大学历史系的调干生。但至一九五七年,也被划为“右派”。
然而,“天目王”贺扬灵及其手下的中统调查室,从未停止过对地下党员和进步人士的迫害。一九四二年民族剧团演出的一个夜晚,该团副团长陈才庸突然被抓,随即在荒山上被秘密杀害。到一九四三年,一些常在报纸上发表文章的文化人,均置于严密的监视之下。十一月,文化界发生大逮捕,民族通讯社主任高流和著名诗人非蒙同时被抓。非蒙原籍河北,“七七”事变后流亡武汉,后辗转浙东来到天目山。他写过揭发官商走私桐油资敌的通讯,被看作“赤嫌”,上了“黑名单”。非蒙第一次被捕时,与我妈妈是在同一时期天目山调查室的难友,他隔着铁窗向小玲姑娘索要那一盒火柴的故事,成为几十年后珍贵的回忆。
在这一段血腥的日子里,文化界被捕的共达二十多人,其中如非蒙、高流、李益中、金松等人,都是张恺之的至尊好友。这些人后被送往福建崇安集中营,到抗战胜利后才获释。然而历史的耐人寻味之处,恰恰在于,包括诗人珞珈(现居南京的老诗人高加索)在内的这一批铁骨铮铮的文学青年(除了曾任《民族日报》总编辑,后来去美国定居的诗人沈达夫先生幸免于难之外),他们在建国后不久,即一九五七年,几乎无一例外地被打成“右派”。我爸爸在后来几十年悲惨的境遇中,常常想起这些曾饱受当局摧残的抗战时期文学拓荒者——有意无意中,他总是在报纸上搜寻着那些人的名字,渴望着能从哪个角落,发现一个不知流落何方的当年文友。然而每一次他都悻悻扔下报纸,失望地埋下头去。童年时代,我已多次熟谙了爸爸脸上那种暗淡的神情,那个时刻我觉得世上还有许多比爸爸更可怜又可敬的人。
时间重新回到一九四三年秋,当时新四军苏浙纵队,在浙皖边界开辟的根据地,直接威胁了“天目王国”的生存。此时日寇集中两千多兵力,企图攻取天目山。情势危急,浙西行署迁去昌化,《民族日报》也不得不随同前往。一时,浙西文化为此遭受劫难。
我未来的爸爸此行杭嘉湖敌后,除了采访和写作,另一项重要的、也可说是重大的收获,是他在洛舍小镇,邂逅了我未来的妈妈朱小玲。
在张恺之一生中,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刻骨铭心的恋情,始于秋波浩渺的洛舍漾。他和朱小玲在水乡洛舍奇妙地相识,短短几日间,彼此碰撞出雷雨闪电般的爱情火花。当即他们两人相约,待他的采访结束后,将携手同去皖南。然而这个美丽的计划,在纷乱的战时却阴差阳错未能成行。他们经历了几年的离乱散失,直到抗战胜利后,才在上海不期而遇。
那个晴朗的秋天,青春年少的张恺之内心炽热的情爱和欲望,在江南水乡温柔的摇篮中,开始一日日苏醒。
我已在他体内沉睡了多年。我生命的一半来自遥远的南粤。年轻的张恺之在铁蹄下的孤岛上海,在流亡浙西的窒息和激愤中,一直被压抑被搁置的情怀,在遇到朱小玲之后,终于有了倾吐和诉说的知音。他喜欢朱小玲身上那一种出白天然的无邪和坦率,同她在一起,他轻松而愉悦,就像登上一条水乡的小船,驶入浩渺的烟波,随风**去,未曾喝酒,人却微微地醉了……
我看不见那个姑娘的面孔。我只听见她天真而清纯的声音,飘散在河湾上空。我对她岂止是喜欢,而是一种近乎痴迷的依恋。从那以后,我总是有一种想要走近她的强烈愿望。我知道我未来的爸爸同这位可爱的姑娘,在本质上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他们都是那种热情浪漫又不计后果的人——如果他们真的结合,那么将会创造出一个什么样子的“我”来呢?
当然我一时还无暇顾及这点。张恺之已经在旅途上耽搁得太久了。人说祸福相依。当我经历了一九四五年春天,我爸爸那一次终生遗憾却又无法弥补的错误时,我从此对这句话深信不疑。
那是一个由于战时新闻封锁和消息闭塞造成的失误。也许还有朱小玲这个潜在的因素。后来的许多年中,他一直对此耿耿于怀并且痛心疾首。他说他错过了任何什么,也不该错过粟裕部队,因为那恰恰是他多年的彷徨中,梦寐以求的机会——
浙西的大山连着大山。何况,又在战时。有时他几乎觉得这寂静的群山,似乎已经同外界完全隔绝了。在昌化朱穴坞的山坳里,就是在报馆工作的人,都无法知晓,方圆百里之内,正在发生着什么样的剧烈变动。3月的一个深夜,报社接到紧急通知,立即向淳安方向迁移。据说是二十八军军部下达的命令。有人悄悄议论着,听说是新四军部队可能要打过来了。在一片慌乱之中,张恺之失去了主意。
他曾想过,也许可以趁着混乱,离开报社,到附近的乡下暂避风头,等待新四军的到来。——可是,这样一来,万一朱小玲真的到报馆来找他的话,她岂不就扑空了么?她再到哪里去找他呢?而他一旦参加了新四军,也将无法再同朱小玲联系。这简直是一个“生死攸关”的问题所在。他不想再次失约,他不愿意失去朱小玲。假如能与朱小玲一起去部队就好了。可是,朱小玲此刻在哪里呢?
再说,如果新四军并没有打过来呢?如果这只是又一次虚晃一枪呢?如果……
时间已容不得他再犹豫了。情急中,张恺之作出了一生中又一次功亏一篑的选择。他匆匆整理了行囊,随同报社搬迁的队伍,离开了昌化朱穴坞。那时他曾自作聪明地决定,一旦等到了朱小玲,一旦粟裕大军真的来到了天目山地区,他再离开报社也不晚。
然而生活却不会像他想象和设计的那么如意。事实上,他随报社到淳安的一个山坳里安顿下来以后,由于长期劳累,饮食无常,再加腹膜炎引起的肠粘连,日复一日地腹痛难忍,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几乎无法直立行走。山里缺医少药,得不到治疗,肠粘连的痛苦始终折磨着他,使他寸步难行。朱小玲音讯全无。从淳安到外界的通道也被重兵把守、严密封锁,根本无路可走。从三月到八月,他就那样一天天焦灼不安、度日如年地苦捱时光。在那偏远的深山坳里恍恍惚惚地过了几个月,有一天忽然就传来了日本人无条件投降的消息。
那一段极度沮丧的日子里,我爸爸似乎隐隐明白,或许是命中注定,自己无缘投笔从戎。他握定的武器只能是纸只能是笔。他只能作为一个文化人,去完成历史赋予那个时代年轻人的使命了。
抗战胜利的消息似乎来得很突然。尽管人们已经等待挣扎了很久,尽管人们已熬过了长长的八年,但是当喜讯传来时,人们却是喜忧参半。张恺之不哭不笑,默然呆坐。他想着上海那个穷苦的家,想起了日夜思念却无影无踪的朱小玲,他拼命地咬着自己的嘴唇,直到咬出了殷红的鲜血。那一刻他恍然发现,其实自己有许多该做的事,还没有来得及去做。歧路惶惶,他将往何处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