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第3页)
以后的日子,不断收到家里的来信,多次告知奶奶病危。但时隔不久,奶奶总是重又转危为安,全家人如释重负。奶奶似乎从不惧怕死亡的威胁,一次又一次地将死神从她的身边赶走,一次次在生命的边缘极力挣扎,一次次创造了死而复生的奇迹。她不想死,她还没有坚持到最后。她必须履行自己当初的诺言,成为这个家庭永不覆灭的主宰,成为那场竞争中唯一的胜利者。
但死神终于已是等得不耐烦了。它开始催促她上路,驱赶她上路。那些日子,奶奶开始进入了老年人临终前那种“谵妄”的状态。她整夜地说胡话,喃喃梦呓变成了尖声的喊叫,她不停地用手抓东西,抓自己的头发。开着灯她说太亮,关了灯她说太黑;后来开着灯她说太黑,关了灯她又说太亮……爸爸妈妈每天半夜无数次地起床照看她,为她换下大小便失禁的床单。如此折腾了好几个月,她仍然坚持在人间徘徊不去。她大声叫喊说她还没活够,她不想去死啊。
奶奶以她一生固执而顽强的秉性,在最后的岁月里,谱写了一支关于生命的歌谣,可谓惊泣鬼神、震天撼地。我们眼看着她所忍受的折磨和痛苦,却不能不佩服:她虽然并不热爱周围的人们,但对于人世,仍有一种无限的眷恋之情。
我在四十周岁生日那天上午,接到了家里从杭州打来的电话。妹妹说奶奶刚刚去世,十分艰难地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我不懂奶奶为什么要在我生日那天死去。也许这并不是她的选择。她选择的是生、是活,是继续存在,而不是永远消失。
奶奶同样也没有留下遗言。她不相信她会死。她不留遗言,是因为她还没有准备好,她不甘心就这么到另一个世界里去。
但奶奶终究是兑现了她的心愿。她享年九十高寿,比我的外婆整整多活了十一年。
外婆和奶奶相继去世了。几十年的恩恩怨怨就此了结。化作袅袅烟云,消散在城市污浊的空气里。
奶奶被安葬在杭州市郊的半山公墓。一个雨丝绵绵的春日,我们全家人去为奶奶扫墓。
远远望去,半山公墓一座座灰白色的坟茔,从山脚铺到山顶,密密麻麻地占据了这一带连成弧形的几座山坡。墓碑如林,整齐划一,像一座微缩的宿舍小区模型。雨雾中,点燃的香烛冥纸,阴沉的火光闪闪烁烁,缕缕烟尘从坡上低低地升起来,弥漫在一块块大同小异的墓地四周……
找到奶奶的墓,很费了一些时间。尽管爸爸已来过多次,但满山遍野千篇一律的墓型,还是使他多次绕弯。奶奶几乎是从那一大片墓碑中,突然自己跳出来的——她就站在我们面前,两只凹陷的眼睛一动不动地望着我们,一如她生前那样,目光犀利而傲然。
面对奶奶墓碑上镶嵌的遗照,那一刻我惊讶、我肃然。
遗照上的奶奶鹤发童颜,神采奕然。她的皮肤充满了鲜活的弹性,额头闪烁着智慧的光泽。她用她敏锐的眼睛,超然蔑视着苦难的人生,飘飘欲飞,大有仙风道骨之气。她的目光依旧锋利,但少了些许憎恨,多了几分温和。她将她生命中最光彩最生动的那一瞬,留在了人间,留给了我们。
爸爸说那是奶奶生病以前,一位记者给她拍的最后一张照片。
奶奶的遗像下,刻满了她儿孙们的名字。长长的一排。
如今奶奶就葬在这么一大片陌生的亡灵之中,无可奈何地聆听着来来往往的扫墓人的喧闹,接受各方的祭拜人,悼念先祖阴魂的烟熏火燎。黄嫦娥——那墓碑上刻着她的名字。内心永远寂寞的月里嫦娥,从此要在这里安息。孤独地安息在异乡的土地上,成为一个永远的异乡客。
她的目光越过墓园的秃山,往遥远的南粤,飘忽而去……
九十高龄而卒的奶奶,在这世上差不多度过了一个世纪。这百年间,中国的土地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变化,一次次革命的风暴,人事沧桑,是怎样安排和影响了她的一生的命运?我想奶奶终究仍是不明白的。
奶奶是一个百年混沌。而外面的世界,也许还将千年万年地混沌下去。
在如此拥挤的地宫里,仇恨和纷争还会不会发生呢?我不知道。
我在她的墓前久久肃立,细雨洇湿了我的衣裙。
那几年中,我和妈妈曾几度去洛舍看望外婆。
外婆的墓地在一个叫做砂村的荒山上。从镇上去砂村,要经过一条河边的渡口。
那也是一个雨天。春寒料峭。乡村小路旁茁壮的蚕豆秧,已开出了紫色的豆花,一瓣一瓣地沾在我的裤脚管上。雨渐渐下大溅起串串泥点,淋湿了提篮里的纸钱和香烛。河水突然变得湍急,白浪翻卷,漩涡连着漩涡。下潮圩渡口的石阶上,站满了等着摆渡的乡民。然而唯一的渡船却被激流拦在对岸,根本无法撑过来。我们在渡口等了很久,天暗了,雨仍然不停。即使过了河,离砂村还有很长的一段路。带我们去的阿青舅说,山上路滑,去了怕也是找不到了。
灰暗的河水奔涌直下,然而茫茫上游滔滔下游,上无古人下无来者——没有一条小船。
没有船。再也没有船了。苦海无边,但小舟已沉没。
我和妈妈站在大雨中,只能和外婆隔河相望。我们朝着河对岸砂村山的那个方向,深深鞠躬默拜。那个瞬间我听见了外婆的声音——她说你们不要这样在泥水中爬山来看我,我领了你们的心意。但人死如灯灭,记不记得都不要紧了。
那个雨天,外婆就这样把我和妈妈拦截在河边的渡口。外婆说你们回去好了,我不是常常在梦里去看望你们的么?这地方太荒凉,以后还是不要来了……
许多年中,我漂泊四方,浪迹天涯,但无论在何处,我都会梦见外婆。外婆从不说话,外婆只是一次又一次地出现,像一只无声的舢板,从我脑海里轻轻划过,消失在海的深处。我曾无数次地梦见外婆,每次梦见外婆,醒来后我长久地回想着梦的情形,总是怅然。
但是第二年的清明,我们全家人还是又一次去了砂村。爸爸妈妈妹妹,还有我和我的丈夫孩子。
这一次外婆不再阻拦。那一天天气晴朗,砂村村里新盖的房屋,玻璃窗在阳光下一闪一闪,山下的油菜田遍地金黄。沿着山路寻去,山上却秃得凄凉,一株歪斜的乌桕树下,只有几棵小草匍匐。没有映山红,也没有鸟鸣。路边均是无主的荒坟,四下悄无声息。
于是静寂的山坳里,爸爸突然爆发的哭声便如惊雷炸响,在空中激起了长长的回声。
爸爸扑倒在外婆的坟前,涕泪满面,痛哭不止。这是我一生中第三次看到爸爸大哭。他哭得伤心欲绝,惊天动地。在他喃喃的哭诉中,我听出他无限的凄楚与悲哀,是一个无法挽回的历史——
外婆死在爸爸平反之前。
外婆没有活着见到老天开眼。
外婆生前,用她健壮的肩膀,支撑着妈妈的艰辛,几乎分担了妈妈一半的苦难。外婆为这个家付出了最多最多,但外婆对任何人都没有任何索求,就这样匆匆地淡淡地走了。
那是黎明前最后一段黑暗的日子。外婆若是能再等一等,她会看到这个家庭中的每一个成员,都没有辜负她一生的期待。那会给予她多大的安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