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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第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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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恩不图报。但另有一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然而当我们终于有能力来报答外婆的时候,外婆却已离去。永远永远。

我默默站在一边。我欲哭却无泪。

一片白云轻轻飘过,小草在微风中瑟瑟摇动。我看见外婆手里拿着一张浅绿色的汇款单,笑容满面地从镇上的小街走过。她似乎有意将那张单子拿在手里,任风把它吹得哗哗作响——春谷嫂,做什么去呢?路边的熟人问。——去邮局,我外孙女从东北寄钱来给我了,喏,你看这汇款单……外婆逢人便道,她喜气洋洋地穿过街市,走向镇西头的邮局。那天是外婆的一个节日,在她的一生中,这样的节日并不很多。外孙女的赠与是一个意外的惊喜,因为她从未要求过。

那是一张十五元钱的汇款单。而且,只寄过一次。

外婆坟上的青草,被我一棵棵拔下来,揉成了碎片。我没有什么可对外婆说的,我是一个无桨的乘船人。

外婆就这样静静地躺在砂村的荒野秃山上,将与我慈爱的外公一同度过永远。外婆那年在杭州去世后,她的骨灰被送回洛舍,在砂村的祖坟地与外公合坟。她最终还是没能回归于水,而是被置于山峦之中,化作一抔泥土,滋养生息着运河的浪花。

那个阳光灿烂的春日,我们全家在外婆外公的坟前长跪不起,深深叩拜。临走时,我们在外婆与外公的墓前留影。碑上没有镶嵌外婆外公的相片,照片上只有我们这些活着的人,和一块孤零零的墓碑。

坟上唯有泥土。没有欢笑,也没有仇恨。

现在轮到了我的爸爸。一个本名张其霭,后改为张恺之,并拥有诸如白怀、丁惕、亦飘萍这样许多笔名的人。

爸爸是这个故事的最后一部分。与妈妈的经历恰恰相反的是,他的命运本该由一条红线从头到尾贯通到底——无论是出身还是对于道路的选择,他都应始终笼罩在一片红彤彤的光芒之中。

然而鲜血只有当流动在血管里的时候,才保持着鲜红的颜色。一旦那些被杀戮被宰割的生灵,血肉横飞之时——鲜血溅于蔚蓝的天空,天变成了红彤彤的天;鲜血流入焦黑的土地,地变成了红彤彤的地——唯有残留的斑斑血迹,在空气的朽蚀中渐渐发乌,然后如墨如黛如黧如玄,在长达三十年的岁月里,将他涂抹成一团漆黑。许多年中,他不得不生活在一个失去了色彩的世界上,他像一个黑色的阴影,覆盖了这个家庭中所有的人……

当历史还其本色之时,他一头黑发却已花白。唯有黑色的双眸,依然明澈依然犀利,默默注视着脚下这片黑色的土地。

几十年的时间里,我对于爸爸一直感到陌生。他总是不断被驱赶到杭州以外的地方,在风雨中来来去去。简陋的家,只是他一个歇脚养伤的客栈,好让他醒来时,有力气舔干伤口的黑血,等待着长夜将尽,明媚温柔的阳光终能照耀他的那个时刻。

许多年中,我甚至没有勇气仔细地打量过我的爸爸。我总是怀着莫名的恐惧,远远地躲避着那团黑影。每当他在家那很少的一点时间里,他总是不停地教导着我。像一个老师,审视着我种种细微的缺点。在他不断地写着申诉书的那些年里,他的脾气暴躁,不苟言笑,既不微笑也从不给人赔笑,好像笑容都已被岁月过滤。他总是昂着头,动作敏捷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走在路上,也是这样一种不屈不挠的姿态,老远就可望见,一派目中无人。爸爸不说话的时候,紧抿的嘴角上显出庄严的沉思态,令人敬而远之。

我终于见到爸爸的笑容,是在1980年以后。那天他伸出手亲切地拽了拽我的小辫子,差点把我吓一大跳。这么多年中,他从未对我有过一点亲热的表示,每次我见到人家父女间嬉闹的情景,就会有一种淡淡的失落和嫉妒。我总是奇怪,妈妈当年怎么会爱上他的呢?

那天他忽然变得和蔼可亲,平日脸上绷紧的线条一根根舒展开来。他说:现在是到了可以给你讲一讲的时候了。现在你应该知道整个历史真相了。

那是一个秋日。干爽的风掠过楼顶,窗外的树叶像下雨一般纷纷飘落。爸爸的故事淹没在枯叶的飒飒响声中,时断时续。久远的往事,如同片片凋敝的黄叶,在树枝上挣扎着,旋转着沉重坠地。又如一堵残墙,完整地崩塌,一块块碎砖砸在我的脚边,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后来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很多年中,我熟读了他的激愤,却很少听见他叹气。

他叹着气说,算了算了不讲了,平淡无奇,只不过是平淡无奇,这样的一辈子,自己想想都没意思,连讲都不要讲了……

我说其实你不讲我也是知道的。我早已和你们共同经历了那一切苦难。我是一个无法回避的见证人。

他摇着头。他说那毕竟不是一回事。后来他站了起来,他说我要给你看一样东西。那是我仅存的一件资料了。作为一个短命的新闻记者,我曾经写过几十万字的文章,到现在,劫后余生,最后只留下了这么一点文字。你拿去看看,也许对你有用。你是一个见证,而它,正因为不会说话,应该是一个更加真实的见证。白纸黑字,或许你能从中读出什么对你有些启发的内容来……

黑字?白纸。在秋天昏黄的落叶里,我就此又同黑色相逢。

那是一本用十六开的稿纸装订成的报纸剪辑。每一份剪报都已被翻拍成照片,边缘修剪得十分整齐,贴在每页稿纸的正中。灰白色的照片上竖排以及繁体的铅字,说明那些文章来自很久以前。

封面上,爸爸用秀丽的毛笔字写着:

《摧枯拉朽集》 张恺之

——《当代晚报·朝花夕拾》时事杂评选辑

翻开第一页,是一个“说明”。上面写着:

这是1948年3月至1949年4月底,我在杭州任《当代晚报》总编辑时,为一版专栏《朝花夕拾》所写的时事杂评,不署名,每天发一篇(有时两题),基调是对国民党反动派冷嘲热讽,揭露其丑恶面目,激发群众对反动统治的憎恨。题材广泛,涉及政治、经济、社会、文化各方面,在当时有一定的进步影响。全部合计约三四百篇,至少二十万字以上。这是不久前在杭州日报资料室保存的《当代晚报》合订本上拍摄的极少部分。(原剪贴稿在审查中全部上交,已被遗失)

1981年6月14日

我小心地翻开它,犹如走进了一座封存已久的仓库。灰色的地面上处处落满尘埃,只有蚂蚁般密密麻麻的文字,像一只只燃烧着的煤球,从历史的炉膛里滚落出来。

那个夜晚我在灯下细细地阅读着它们。风已平息,四周沉静。落叶安详地匍匐于树根,城市忽然变得空空****。面对窗外漆黑的夜空,稿纸窸窸掀动的声音,在灯下显出几分寂寞。

没有流血,却读出了鲜红;没有墓穴,却读出了黑暗……

它们在我眼前游移、徘徊、沉浮升降,又重新组合。终于将那些凄惨的故事,一个个串联起来,从少年到中年直至老年。它们时而像一个提示,时而是一个警句;有时作为一种注释出现,还有的时候,竟然无意地,被后来所发生的故事,不幸而言中了。

那些不幸言中的文字,我想不会仅仅是一种历史的巧合。历史本来就是在不断地重复,一如我的名字,否定而又否定。这种重复,在本质上其实没有太大的区别,悲哀只是在于,如若一个人恰恰生活在螺旋形上升的线条之间那一段平行的焦点年代,他到达一生跋涉的终点时,却发现这只是当初起跑的出发地,那么,难道他竟然是为了一种历史假象,浪费了整个一生么?

爸爸自己如果悟出当年他那些激扬的文字,隐藏着如此的奥秘,并被他后来的命运所一一印证,他会如何的啼笑皆非呢?

我不得不以这样的方式,来写出那些已被人遗忘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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