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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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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纱在白色的雪地里,黑得像茫茫波涛里的一只小舟。

那小船在平静的水面上慢慢沉下去,沉下去,波浪将它一点点淹没,重又合拢。水波弥合了小船的最后一丝踪迹,像是河上从来就没有驶来过这样一叶扁舟……

我的眼泪落在洁白的雪地上,积雪化成一个个深深的雪坑;我的眼泪冻凝在脸上,结成晶莹的冰珠。我的眼泪即使流成小河,也无法打捞起那条沉没的小船了……外婆终于是去了,在一个寒冷的冬日。

妈妈在信上说,外婆去世很突然,那几日她觉得不适,让她去医院,她总是推辞。等送到医院,第三天就已不省人事。偶尔清醒的时候,她只是说她觉得冷,她想盖上家里的那条丝绵被。除此她再未向家人提出过任何要求,也没有留下一句遗言。七十八岁高龄的外婆是在一个深夜里悄悄走的,走得很安静很平和,好像生怕打搅了她至亲至爱的家人。她甚至没有提出土葬,一切后事的安排,对她来说都已淡漠都已释然……

妈妈说,外婆火葬时,她没有忘记给外婆盖上她那条心爱的丝绵被。蚕蛹化蛾,火中涅槃。外婆在另一个世界不会觉得寒冷了……

外婆就是到死,也没有给家里的人添太多的累赘。她去世时的情景如她一生为人的风格,她一辈子都在给予,直到生命的最后。

我站在雪地里,将那条黑纱郑重地箍在棉衣袖子上。风好大,绿色的棉袄上那黑色的纱环,像小舟的残骸,被风浪冲至岸边,迎风肃立,如一座永久的丰碑。

那条黑纱在我的袖子上佩戴了整整一年。冬夏寒暑,天涯海角,亲爱的外婆都将与我同在。

她就是我的唯一的真正的亲外婆——这一点我从小便深信不疑。没有任何别的外婆能够代替她。外婆一生中对我的挚爱,使我一向对唯家族血统之类的观念极其憎恶。

我不知道广东奶奶对于外婆的死,有过什么精辟的论述。评论是一定有的,只是她不便说出来。外婆的逝世,使奶奶一时失去了对手,她的生活顿时变得暗淡无味。

但她不相信死亡的结局,最后也终于会轮到她。她从不这么认为。她决定长久地活下去,她必须活得比那个洛舍女人长久得多。外婆活着的时候,她和她之间,输赢各半,似乎并未决出最后的胜负。那个外婆最终厌烦了这种争斗,于是抢先走了一步。那么,如果她能够长寿于人世,一直活下去,她就是最后的赢家了。

奶奶重新确立了她的奋斗目标。冥冥之中的外婆又一次成了奶奶的假想之敌。战胜死亡就是战胜外婆,不获全胜,她决不收兵。

继续生存下去的欲望使她很快振作起来。她的心情愉快、勇气倍增,每天每时每分每刻都活得有滋有味。如今每一口食物每一次睡眠每一声呼吸每一滴尿液,都越发不能有丝毫懈怠。

外婆去世后的第二年,爸爸多年的冤假错案终于平反改正。爸爸将他恢复党籍的消息告诉奶奶时,奶奶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噢,天开眼啦!

爸爸回到了省报,一家人也搬回了省报宿舍的一套单元房中。逐渐好转的家庭经济状况,为奶奶晚年的健康提供了她所需的条件。既然是天已开眼,她可以毫无顾虑地实施她的长寿计划了。

我每次回杭州家中探亲,亲见奶奶每天的作息时间表,被她编排得极其严格并极其科学:早上九点——起床;漱洗完毕,早餐,牛奶或豆浆加两片饼干;十点至十二点——在阳台上晒太阳,或静思默坐、闭目养神;十二点——午餐,煮烂的面条,加蔬菜和肉类;十三点至十五点或十六点,午睡,雷打不动;十六点至十八点,起来后喝水,过一会,吃一只香蕉以通大便,然后在房间里散步或自我按摩;十八点至十九点,同下班回家的人略作闲聊,晚餐是煮烂的面条或是稀饭、馄饨,加蔬菜和鸡蛋或鱼;十九点半左右,由家里人打水洗脸洗脚或擦身;二十点,准时上床就寝。

在奶奶的床头,放着一只闹钟。她的每一步行动,都听从时针的安排和指挥。日日月月年年,一如既往,精确无误。精确到你只要看看奶奶在干什么,你就能知道现在是几点钟,绝对没错。

这样算起来,奶奶每天在**的休息时间,总共是十六个小时左右。她从不锻炼,认为静养是最好的保健措施。她对食物的要求较为苛刻,觉得米饭对消化不利,只有煮烂的面条最宜吸收;肉类当然不可缺少,否则会造成大便干燥;假如有一餐恰好无肉,或是饭菜不对口味,她吃一口就把碗和筷子放下,径自回房,绝食以示抗议。奶奶活着的很多年中,她的饮食使我父母颇费心思。每餐每顿都得单独另做,既要符合营养标准还得利于消化。幸而小叔叔常常来为她洗换衣服,打扫卫生,爸爸妈妈才得以减轻些负担。奶奶许多年前就不干任何家务了,除了吃饭,她从不动手做任何事情,她认为自己理所当然应该享享儿女清福,否则她生下这四子一女,不是白白辛苦么?

奶奶晚年时唯一的兴趣是收集纸片。有字的没字的统统喜欢。她把它们一张张摞起来,放在床头和床底下,却从不欣赏它们。

外婆去世后,奶奶的歌谣戛然而止。她好像已对它们感到了厌倦。更多的时候,她坐在椅子上久久沉思默想,整天一言不发。她只喜欢和我妹妹交谈,妹妹对她那些奇奇怪怪的理论,从来都敷衍得很好。

终日无所事事的奶奶,在她自己如此孜孜不倦的保养下,一直到将近八十岁时,仍是耳聪目明、腰板笔直。她脸上的皮肤滋润,颧骨两侧总是飞扬着一层淡淡的红晕。

年轻时曾有“肥娥”之美称的奶奶,到了晚年,却一直保持了苗条的身材,精神矍铄,目光炯炯,是那种标准的长寿老人的体型。

有亲戚朋友来做客,总是夸赞她好福气。羡慕她有这样孝顺的儿子和媳妇。对于这一点,她从来不做回答,不置可否。

渐渐地她开始向爸爸诉说她周身的疼痛,彻夜难眠的苦处。她开始生病,卧床不起,汤汤水水的,都要转移到**伺候。去医院检查,却又查不出什么明显的病症。那时爸爸和妈妈都已是六十多岁的年纪了,还有自己想干的工作,整日忙着照顾奶奶,弄得心力交瘁,焦头烂额。不得已,爸爸终于设法为奶奶请来了保姆。

那几年我回家,每次都会见到一位新换的保姆。原来那个保姆呢?我问。爸爸总是回答说,因为你奶奶说她不好,她不满意,辞了。

我记不清那几年换过多少次保姆了,却是个个不能让奶奶称心。她说这个手势太重、说那个不讲卫生、还有说话的声音太响吵她休息、还有做的饭菜难以下咽,诸如此类等等等等。奶奶说不定是具有特异功能的——她能够在这个房间里,听见保姆在另一个房间里,用嘴巴对着茶壶嘴喝水,而不是用杯子;她能感觉到保姆躺在**休息时,把穿着鞋子的脚搁在床单上;她还能发现保姆偷吃了鸡蛋,把蛋壳用抽水马桶冲走;她说保姆偷了她的纸片,好拿回去当手纸……

挑剔保姆控诉保姆,并向每一位来访的客人告状,最后辞退她们,成了奶奶生活中周而复始的内容。

保姆说从没见过这么难伺候的老太太。你请我走,我还巴不得呢。

爸爸不堪其苦。有一次忍不住愤愤说:奶奶这个人,就好像天下的人都欠着她似的。

请了保姆倒比不请还麻烦,最后还是只能让爸爸妈妈和妹妹,亲自来照顾她。我想她也许根本就是不想让一个外人来伺候她,她认为只有儿子和媳妇照料她,才是安全可靠,又合乎孝道的。至于儿女们会怎样劳累和辛苦,那是他们的事情。

那一次奶奶又病了,我恰好要回东北去。我走到她房里去向奶奶道别,那会儿妹妹刚刚为她打过针。她躺在**,闭着眼睛嗯了一声。我说奶奶你要多保重啊,你的病很快就会好的。她忽然睁开眼睛看着我,说了一句话:我不会那么快死的,我死不了呐,你放心好了。

我有些尴尬地在她床头站了一会儿,不知说什么才好。一会儿,她就发出均匀的呼吸,很快沉入了梦乡。我望着她依然红润的面孔,脑子里突然跳出了小时候在咯舍镇上,曾见过的那个地主婆躺在竹榻上抽水烟袋的形象。地主婆——我差点就脱口而出。我觉得奶奶简直就像是一个地主婆。真的,她和书上写的那些养尊处优、刁难仆佣的食利者阶级实在没什么两样。那一刻我为自己如此大逆不道的想法吓了一跳。不管怎么样,奶奶曾经可是一个真正的劳动者啊。

一个穷苦的劳动人民,到晚年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的呢?车轮轰鸣的旅途中我想来想去,总也想不明白。我绝对无意冒犯和诬蔑我的奶奶,这对我毕竟没什么好处。一路上我只是感到一种莫名的痛苦,我不知道教科书和真实的生活谁更正确?很多年中,教科书上所说的那些关于有产者和无产者的阶级本性——恰恰在我们家里,外婆和奶奶所代表的阶级本性,是一个显然错位的范例。

也许贫穷实在不是一种值得骄傲的事情。贫穷会孕育怨愤,苦难更多地滋生仇恨。

也许财富并不是万恶之源,富裕能予人更多的宽容和仁爱。

我对“阶级”一词的深恶痛绝,便是这样地来自我多年的亲身体验。晚年的奶奶更充分更全面更立体地展现了她的“本性”,但那不属于任何“阶级”,只属于她自己。好好坏坏、美善恶丑,均由她的本性和天性使然。

奶奶地下有知,切莫怪罪于我。奶奶使我对人性一词幡然醒悟,我对她亦抱以奇妙的感激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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