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第3页)
“陷家铲”的意思,在广东话中,也称得上是登峰造极的一骂。“陷”即全部,“铲”即死——“陷家铲”就是全家统统死光之意。
骂出了“陷家铲”之后,奶奶长舒一口恶气。
那恐怕是我见到爸爸对奶奶发过的脾气中,最厉害的一次。唯有爸爸是能真正听懂那些咒语的。那一次爸爸真的是被奶奶气坏了。
怎么有你这样不懂道理的人呢?爸爸说。你让人家统统死光,让你儿子儿媳妇孙女都死光,就剩下你一个人活着,那你怎么办呢?
奶奶不说话。
你好好想想,人家什么时候得罪过你啦?这么多年,阿伟阿彪阿群阿畅吃饭读书,一家人的生活全都靠你儿媳妇撑着,你不但不帮她,连人家妈妈来帮她一点忙,你也不容。你到底想怎么样呢?不要忘记,你身上的皮袄、**的丝绵被,还是人家外婆送的喔!
这句话似乎触到了奶奶的痛处。她显出了几分尴尬,欲辩难言。
她愣在那里好一会儿,后来她就理直气壮地说出了那句名言:
施恩莫望报嘛。
这句话本应出自有恩于人的那一方。做了善事但不要求别人回报,是中国传统文化恪守的美德。但如今这话出于被助的人之口,未免就有点不近人情了。奶奶居然能从对自己有利的角度,制造出如此滑稽的逻辑,可见奶奶确是一个善于狡辩的天才。为着她能如此举一反三地活学活用古代谚语,谁能不佩服我的奶奶呢?
爸爸在奶奶那灵活颠倒的理论面前也显得束手无策。他只好对妈妈说,那老太真是不可理喻,你就只当没听见吧。
我知道外婆一直是隐忍的。既然连女儿和女婿都无法劝阻那个广东奶奶,自然只有由她来克制和谦让了。以我外婆那种经历和性格的人,她宁可忍气吞声,也不愿同奶奶当面争吵,惹得周围邻居来看笑话。外婆从来都是一个顾全大局的人。她虽已渐渐猜到那广东老太每日在门前长久的吟诵,那来来回回的脚步声中的歌谣,其实统统是针对着她的,她却只能闭目塞听,充耳不闻。有时实在听得心烦,她便会很阿Q地冲着墙说一声:聋子听不见狗叫!算是自我安慰。
但冷战却依然继续升级,硝烟弥漫到了厨房。不知奶奶是有意还是无意,总是把水池弄得脏兮兮的,水泼在水池外面,流了一地;每当轮到外婆去厨房做饭,总会发生些意想不到的故障。经常的,奶奶做完饭的煤炉根本就没有添上煤饼,炉火已奄奄一息了……
厨房里隔几天就升起木柴引火的浓烟,外婆在烟火中猛烈地咳嗽。一边咳嗽一边用围裙擦眼泪一边做饭。外婆实在忍无可忍的时候,就会用洛舍方言说一声:气数哦!“气数”这个词翻译成现代普通话,就是说:这件事情真是倒霉透了!但生气归生气,积怨归积怨,外婆却一次也没有当奶奶的面发作过。有一次她实在很气愤,便对我说:你晓得不晓得,像你奶奶这种天生卷头发的人,心坏!你想,头发是人的血脉滋养,一旦卷了起来,血自然不会畅通,一个人如若血脉不通,心思怎么还会正呢?
那外国人呢?外国人都是卷头毛哇。我反驳外婆。我觉得外婆关于头发和良心这一关系的解释有点可笑。但外婆回答说,是啊,所以嘛,才会有八国联军……
这大概是外婆背地里还击奶奶,所能找到的最厉害的一条理由了。但无论如何,外婆对奶奶的极度反感从不公开化。尽管她们之间的怨恨一直怄得冒烟,但却始终没有战火纷飞。这不能不算是我们家中的一个奇迹。
这种情形一直持续到外婆终于回了洛舍,奶奶才暂时偃旗息鼓。
我有时想,外婆虽然平凡而平常,但她在洛舍镇上好歹也算是个受人尊重的女人。几十年她命运多舛,一次又一次飞来横祸,她从来都没有胆怯过;妈妈二十岁那年被捕,最后还是我的外婆,一双脚板走了百十里山路,亲自到天目山区把妈妈保释回来。她明明是不喜欢我爸爸这个外乡人的,但妈妈执意要同爸爸结婚,外婆也因此善待女婿,从不在妈妈面前说爸爸一句坏话。解放后,爸爸被开除了党籍和公职,一家人生活全压在妈妈肩上,即便如此,外婆也从未给妈妈施加过任何压力,从未有过一丝要让我妈妈和爸爸离婚的意思。妈妈说外婆这个人,家中每遇大事,她总是挺身而出。就连平时我们在外面同小朋友玩,哪怕受了一点委屈,外婆都会奋不顾身地跳出来,去同那家人论理。在洛舍镇上那样的政治处境下,从来都没有人敢欺负她。那么,她何以唯独就对奶奶,一向敢怒而不敢言呢?
我不懂外婆是怎么回事。外婆真的是不愿同奶奶一般见识了。也许她确信内外有别,决不愿将“敌我矛盾”和家庭的“内部矛盾”混为一谈么?
而奶奶恰恰相反。
邻居有个赵老师,因当了几天造反派而变得蛮横骄狂,一次他的女儿和我妹妹一起做游戏时,两个小孩发生了口角。那个赵老师追到我家,对妹妹嚷道:你爷娘不教训你,我来教训教训你。当即在妹妹头顶上敲了几个“栗子”。妹妹大哭,同他争吵,闹了一阵,还是邻居们前来拉开。而奶奶竟然躲在自己的房间里不敢出来,连一句话都不敢说。她所有的理论和逻辑,在那个造反派面前顷刻间**然无存。我回家后得知此事,望着平日里对万事万物牢骚满腹、充满批判精神的奶奶,突然发现她其实是欺软怕硬的呵。
所以历史上曾经风靡一时、经久不衰的那个公式,那种在许多书本中一再出现过的故事——为富不仁、嫌贫爱富,诸如此类等等,在我家却是一个例外。甚至是一个颠倒。许多年中,不是外婆嫌弃奶奶,而恰恰是奶奶,始终固执地排斥着我的外婆。
那是一个改天换地的时代,人们都在脱胎换骨。重新做人是必得以交出自己的灵魂为代价的。如若你不肯交,还有你的父母亲戚兄弟姐妹作为抵押。奶奶是我父亲多年的遭遇中,一个被无意殃及的牺牲者。她如同巨石下的一粒树子,不甘压迫,却又无从出头,终于寻了一丝缝隙钻出来,却仍在石下被挤拧扭曲成一根畸枝。
最后剩下的,却是留给我自己的一个难题。
在奶奶和外婆旷日持久的纷争中,我究竟应该站在哪一边呢?
我到底是拥护奶奶,还是支持外婆呢?
尽管我在妈妈的教诲下,已竭力保持着公允和中立,尽管我努力做到不传话、不生事,视而不见、装聋作哑。但我明明知道,我心里的天平秤,倾向外婆一边。
然而我却不能对外婆明显流露出我的同情。那时我已上了中学,我每天都在接受着有关“阶级”的教育。阶级是一道壕沟一把利刃,将每个人都固定在一个与生俱来的位置。奶奶在她每天不倦的诉说中,总是断断续续地掺杂了许多忆苦思甜的内容。奶奶对我最大的吸引和**,因为奶奶曾经是一个真正的贫下中农。贫下中农是我们革命最基本的依靠对象,贫下中农是不可侵犯不可怀疑的。
我不想得罪奶奶,并不因为她是奶奶,而是因为我不想冒犯贫下中农。我竭力培养着我对贫下中农奶奶的敬意,然而每次收见效甚微。于是我在理智和情感的漩涡中纠缠不清,迟迟难以确定我的立场。那道壕沟成为我的一个心理障碍、一堵无法逾越的樊篱。
那个星期天,又要写周记了。班主任布置说,这一周的周记,必须联系实际,写出自己在日常生活中,对于阶级斗争的认识。
我当然不希望将如此重大的阶级斗争,涉及我的父母,这是我必须回避的事情。那么,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奶奶?外婆?“日常生活”中再无别人。最后的选择似乎已经到来,非此即彼。我的脑中一片空白。
那时我忽然想起了下乡劳动回来时,外婆对我说过的一席话。那天我四肢酸疼、满面污垢地回到家中,外婆为了慰劳我半个月在农村的艰苦,特地买了鱼肉,为我做了几个好菜。菜端上桌子,外婆一个劲地给我搛菜,然后笑眯眯地看着我,问了一句:乡下苦不苦?我点点头说蛮苦蛮苦的,农民饭都吃不饱,每餐饭里都掺番薯,一碗青菜,是放在锅上蒸熟的,一星油花都没有……外婆听了一会,便说:你这回晓得做农民的辛苦了吧?要是不好好读书,考不上大学,就只好去做农民了,一世也不会出头的……
我眼前顿时一亮:外婆的这些言论,不明明是诬蔑社会主义新农村、攻击贫下中农吗?当一个新农民是何等光荣伟大、何等大有作为,而外婆却说做了农民,就一世也不会出头了。外婆的剥削阶级本性就这样暴露无遗了,而我却差一点丧失了革命的警惕性。
我在那次的周记中,揭发并批驳了外婆的“反动”言论,并以此证明,阶级斗争每时每刻都发生在我们身边,就看我们有没有抵御的力量。后来老师在那篇周记上批了一个红色的“好”字。我看了一眼就把周记簿合上了。
我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背叛了我的外婆。施恩莫望报——奶奶说得一点儿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