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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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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的一盆凉水倾顶而下,我噎回一团冷气,差点就哭起来。

她关于红痣的结论使我惊恐不安。尽管我并不真正相信她的话。她评价世间万物,从来都持否定的态度。但对于红痣,她不仅有理论还有实例,好像真有那么回事似的。那个瞬间我想起了外婆欣喜的面容——在外婆和奶奶两种截然相反的解释中,我晕头转向。

情急之中,我抱着唯一的希望问我面前的奶奶。我说那么阿婆你身上有没有红痣呢?——我眼前出现了外婆胸口上的青记。外婆的坦白引诱了我的期待。我渴望在这种彼此信任的交流中完成我的问答。

我说出那句话的当时,奶奶便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喉咙里发出一声骂人的话语,然后扭身就走。我没有听懂那句骂人专用的粤语究竟是什么意思。后来的事实证明,我这个胆大妄为的要求从此彻底得罪了我的奶奶。

奶奶的咒骂和她笔直细瘦的身影,一起留在了厨房里。她黑衫黑裤黑鞋黑袜,就连头发也墨黑墨黑没有一根银丝。从我记事开始,我似乎就没有看见过她穿别的颜色的衣服。她的背影消失在黑黢黢的走廊里,只有一截苍白的脖子,反射着黄昏的余光。

我紧紧咬着嘴唇。任凭沸腾的开水溢出水壶,溅起呛人的炉灰。烟尘的颗粒弥漫在厨房里,又慢慢沉降,落满我的头发和衣服,也将那颗神秘莫测的红痣,隐隐约约地掩藏其中……

外婆每隔几个月,就会从洛舍坐船到杭州来看望我们。

外婆每一次来杭州,都是乘兴而来,败兴而归。外婆的来访,为奶奶平淡无聊的生活注入了鲜活的刺激。以往每日无的放矢的评论,总算有了明确的目标。冷战拉开序幕,并逐步升级。

外婆坐着三轮车在大门口出现,每次总是大包小筐的像个搬运工。外婆的篮子里有活鱼活虾活甲鱼、包袱里有妈妈最爱吃的咸鱼腌肉,都是外婆自己做的。还有我爱吃的风干老菱、糯米藕和烘青豆。如果是冬天,外婆的筐里会有一只绿色的大搪瓷杯,装着满满一杯的红烧小羊肉。羊肉是带皮的,但又肥又嫩,好吃极了好吃极了。如果是春天,杯子里就是黄鳝烧肉,那黄鳝一大段一大段的,像甘蔗那么粗。到了秋天,那篮子便用绳子绑着,外婆会说,小心啊小心咬着你!掀开篮盖的一条小缝,能看见一长串肥肥的青壳螃蟹,正在比赛吐泡泡。把那些螃蟹养在缸里,能吃好多日子。

三年困难时期,外婆每次来杭州,为我们送来的肉食,差不多相当于我们全家副食购货本上好几年的定量。那时的人,由于营养不良,几乎人人脸上都浮肿。但我们家的人,就连在果园干重体力劳动的爸爸,也从没得浮肿病。外婆带给我们的食物,斤斤两两,都如雪中送炭,帮我们度过了那几年连菜叶子都要配给的艰难时世。

却从没想起来问过外婆,那些吃的东西,都是怎么来的。

身体好比什么都要紧!外婆总是这样强调说。于是她连口水也顾不上喝,就挽起袖子开始动手杀甲鱼。外婆杀甲鱼是一手绝活,像一场精彩的表演。她拿一只筷子碰碰甲鱼的脑袋,那甲鱼便伸长了颈子,猛一下子把筷头恶狠狠地咬住,咬住后再也不放松。外婆就用一只手使劲拽着筷子,另一只手牢牢卡住甲鱼的脖子,等那甲鱼头再也缩不回去时,她松了拿筷子的手,操起菜刀,在甲鱼脖子上飞快地割上一刀,甲鱼的鲜血流了出来,筷子落地,甲鱼再也不会咬人了。然后把甲鱼翻过来,在它白色的胸脯上剪开一个十字,取出内脏,洗干净,放上黄酒生姜、几片火腿或是鲜肉,甲鱼就可以上锅蒸了。甲鱼肚子里若有蛋,定是我和妹妹吃。

甲鱼必得吃活杀的。如要留几天杀,晚上得用木盆把它扣上,外婆说你别看这东西有个盖子,可让蚊子叮一口就死。

我在有关吃的方面积累的所有知识,可以说都来自我外婆。

有一年,外婆把我一个人叫到房间里,神秘兮兮地从她的衣襟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纸包。纸包里是一个用蒲草壳包的长方形的小块块,像一块橡皮。外婆说你把它吃下去,吃了这个东西,长得快,就会变成大人了。我将信将疑地打开了蒲壳,里面是一块淡黄色的小疙瘩。一股难闻的怪味刺鼻,让我恶心。我不肯吃,我说我根本就没有生病。外婆说傻木佗,这个东西我费了多少心思才弄来的啊,山里越来越难寻了,人家是看我的面子才给的呀。我仍是不肯吃。那时妈妈走了进来,外婆说,你问你妈妈好了,她小时候可是吃过不少的。妈妈凑近了一看,一边皱着鼻子,一边惊喜地叫着:哎呀是这个宝贝啊?难为姆妈你想得周到,我都忘了这回事了。

据妈妈说,这是浙西山里的野生动物獐子肚脐眼里的一种分泌物。一只獐子身上,只能取橡皮那么大的一点点。服用后可促进身体发育,是一种稀有的珍贵药材。我几乎是被外婆捏着鼻子灌下了这种奇怪的药材,差点要吐。许多年后我长成为一个女人,我才明白外婆当初强迫我服用这种东西的一片苦心。但后来我从未听人谈起过这种奇怪的药材。

外婆的包袱和那只雕花的木桶,是一个取之不尽的宝葫芦。外婆会像变戏法一样,从里头变出各种各样的好东西。有时是一件花布罩衫、有时是一双格子布鞋,还有花布的裤头和圆领衫。外婆挑选的花布都让我喜欢,细碎的小花和图案,大红粉红紫红色,不怯不俗,尽管都是在镇上的合作社买的,却好像比城里的花布还漂亮。反正妈妈很少给我买那么好看的衣服。每次外婆给我做了新衣服,妈妈就会叹着气说,姆妈你下次不要再带那么多东西来了,留着钱,你自己用好了,你再这样贴补下去,到什么时候是个头,你压箱底的那点好东西,都快卖得差不多了呀……

外婆笑笑说,我要钱做什么用?你一个人,月月工资一分分的算着用,真是作孽啊,你这样受苦,我怎么看得过去?不就是养几只鸡鸭么,辛苦不到哪里去,我做得动。从前没养过猪,上一年同隔壁的阿月婆一道合养,不过是每天到河滩上去捡捡人家捞剩的猪草,到乡下去弄点米糠,烧点猪食,也不算太吃力,一年有个百十斤肉,全家的日子就好过了……

那时我很惊讶。我没想到外婆为了我们,居然会去捞猪草。

于是外婆每次来杭州,妈妈总是要把外婆带来的食品,分出一份给奶奶送过去。但奶奶每一次都照例原封不动地送回来。

自从那年丝绵被的风波以后,奶奶打定主意不接受外婆的任何东西,她决心要活出穷人的风骨,活得高于我外婆一筹。这在食品极度匮乏的当时,奶奶必须具有何等坚强的毅力,才能抵御那些**呵。

但从外婆到达的那一刻起,奶奶就变得异常亢奋。她在飘溢着黄鳝和甲鱼香味的走廊里踱来踱去,两眼目不斜视,嘴里嘀嘀咕咕。她用深奥莫测的广东话,开始尖锐地抨击羊肉抨击甲鱼抨击黄鳝抨击河虾抨击这一切资产阶级的生活方式。她说罪过啊罪过羊进了豺狼的肚子;她说作孽啊作孽甲鱼早晚会变成王八;她说黄鳝本是蛇啊要用猫肉来炖,龙虎斗活活糟蹋了;她说本性难改啊老鼠的儿子打地洞……她说的都是奥妙无穷的隐语,外人无法知其所指,就是在我听来,那含义也常有些错位,甚至风马牛不相及。但奶奶却每日在走廊不辞辛苦地来回巡视,长途跋涉伴以革命大批判,乐此不疲。

我对于广东话,虽不能开口讲,但还能略略听懂一二。这归功于奶奶长期在我耳边重复呢喃的语音。

外婆最初好奇地问,她是在唱山歌吗?后来外婆拼命咽着唾沫问,她到底在说什么?再后来,外婆的脸拉长了,外婆放下了筷子。妈妈说唉算了算了连我也听不懂的,我已经听了十几年了。外婆重新拿起筷子吃饭,默不作声。过了一会儿外婆说我还是早些回洛舍去吧。

妈妈不让外婆走,外婆住在这里可以使妈妈减轻许多家务的负担。所以外婆每次来,总得住上个十天半个月的。外婆一天不走,奶奶的烦躁就一天不会停止。她将那些生猛河鲜批判得体无完肤之后,唇舌战犹酣,余勇追穷寇,开始进一步上纲上线——顺便说,奶奶那时常常被街道通知去参加居民小组学习。她虽然什么都听不懂,但肯定还是听懂了一些什么。比如户籍警每次都要提醒那些家庭妇女们“提高阶级觉悟”“加强警惕”什么的。奶奶像那个时代所有根红苗壮的人一样,对于自己的阶级出身,具有强烈的自我意识。相比外婆那种伪镇长家属的身份,她自知占了明显的优势。她很快地发现了这条可置外婆于死角的通道。于是她的诉说中,逐渐增加了一些革命的词汇。冷不丁的,她会说出这样的句子:翻天也不看看天是什么颜色哩,地主资本家!

但不幸的是,奶奶一次去医院看病,回来时觉得有些头晕,便坐在路边休息。恰好被同楼的一个余虹老师遇见,便叫了一辆三轮车送她回家。正是一九六五年,到处都在开展“评功摆好”的活动,妈妈为了感谢余虹老师,写了一封表扬信给她的学校。却不料余虹同单位的一个老师,竟为此贴了她的大字报,标题是:余虹同情反革命家属丧失立场。消息传回来,全家人哭笑不得,奶奶却如遭了一记闷棍,方才明白由于儿子的问题,自己原来也是个反革命家属。同那个洛舍来的老太婆,仅是五十步笑百步而已。

这个消息对奶奶显然十分不利。那几日奶奶有些发蔫。走廊门口的唧唧鸟语暂时有所收敛。

然而奶奶生命不息战斗不止的顽强秉性,在遭受了如此的挫折以后,犹如雪压青松,越发蓬勃地生长起来。

一个是大脚,另一个也是大脚;一个是寡妇,另一个也是寡妇;一个是异乡人,另一个也不是杭州人;一个是反革命家属,另一个也是反革命家属——两人充其量只能打个平手。何况,那洛舍女人识字,而她自己却是个文盲。她眼看就要沦为下风。那么她如何能转败为胜——那最致命也是救命的杀手锏在哪里呢?

我想那些日子奶奶一定痛苦万分,辗转难眠。她不会放弃这种差别的寻找和探觅。她绞尽脑汁、百折不挠,她坚信自己完全有权利藐视那个女人。最后她薄薄的嘴唇欣喜地翘了一翘,她突然记起了我爸爸以前无意中对她谈起过,我妈妈一家人的身世。

事情明摆着,答案其实再简单不过了,那一刻她心中豁然开朗,得来全不费工夫——那个“外婆”是一个假的外婆,她根本就没有儿女,她的亲生儿女早就统统都死了。她是一个断子绝孙的女人。而她自己,却有四儿一女,个个健在,个个是从她身上掉下来的亲骨肉!

这是中国人从古至今,人人得以自卫、用以出击的武器和法宝。没有一件武器比它更具有杀伤力了。可谓屡试不爽,战无不胜。

奶奶非常及时地修改了战略,改变了战术,在她每日滔滔不绝于耳的批判言辞中,迅速补充了重要的新内容——既然这“外婆”没有一个亲生儿女,她就是一个冒牌货。一个灾星煞星白虎星扫帚星,说不定这家人的晦气,全都是她带来的呐!

奶奶愤怒的声讨,终日在昏暗的廊下回旋。她终于抓住了那个女人的短处,外婆的这一弱点在她面前简直不堪一击。她只须坐在竹椅上,便已将那人的劣势牢牢抓住,她因此大获全胜。那几天奶奶红光满面,如沐春风。尤其是因为外婆和妈妈实际上并不能真正地懂得她的咒语,她尽可畅快发泄,有恃无恐。

然而她还是觉得不过瘾不解气,她最后终于骂道:陷家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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