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第5页)
几天几夜反复无常的拉锯式盘问和审讯,妈妈总算弄明白,那个叫做杨志伟的人,在外调中炮制出了一个关于红手帕的故事,如此这般地莫名其妙:
……在洛舍时,有一次杨志伟和她一起逃警报。先跑到洛舍小学的一间教室里,他拿出一份入党申请书让她填写,写好以后,他和她坐着一条小船进了芦苇**。四下无人,他们在一块桑树地上了岸,他在地上铺了那块红手帕代替党旗,让她宣誓。宣誓以后,她就是洛舍党支部的中共党员了。那以后,他还同她一起到白龙潭去藏秘密文件,追来了三个国民党兵,他拉了她一把,两个人一起扑倒在水稻田里……
妈妈隐隐记起这个杨志伟。他原在埭溪开茶叶店,逃难时来到洛舍,就住在她家隔壁。此人不爱讲话,一天总低着个头,下巴尖尖的。右下颌有一颗很大的黑痣,痣上长着三根黄软的长毛。她看他很苦闷很寂寞的样子,有时就去找他谈天,从他的谈吐中,发现他的思想还算进步。她于是就告诉了他一些自己的事情,包括在于潜被捕的经过。他听了,激动得下巴上的三根毛都抖动起来,称赞她是女中英杰。又过了些天,她发现自己的日记本不见了,曾怀疑是他偷偷拿去,他却死不认账,也只好作罢。过了几个月,有人来告诉她,说杨志伟不知为何被捕了,还是她求父亲以镇长的名义去把他保出来的。后来她就到皖南屯溪念书去了。不久新四军北撤之后,他拿了一把雨伞就离开了洛舍,有人说他投奔了新四军,也不知道他到底去了哪里。解放初,一个解放军的军官曾到报社找过她,一见,竟然就是这个杨志伟。这时他已是一个营教导员了。从那以后,两人再未谋面。
怎么会忽然飘来这么一块子虚乌有的红手帕呢?
杨志伟编造了这个红手帕的故事,究竟是为了什么呢?妈妈倚在潮湿的墙壁上,绞尽脑汁苦苦思索。一时天花板上红手帕漫天飞舞;水泥地上红手帕逐浪翻滚。她的眼前深一片红浅一片红,红得白一阵又黑一阵。刹那间她记起当年父亲保他出狱回来,曾对她悄悄说过,这个杨志伟,怕也不是好人,他们说他统统都招供了,说不定是个叛徒……
妈妈在万般无奈中,恰好收到了爸爸让妹妹送来的纸条。爸爸也作出了同样的判断。他告诉妈妈,如今最有力揭穿杨志伟诬陷的办法,就是请求工宣队,让她和杨志伟当面对质。
……
我的头痛时好时犯。每次头痛都使我对七千里之隔的江南老家,诚惶诚恐、提心吊胆。我和妈妈本为一体,互不可分;我曾说过,无论我走到哪里,我都能听见她的心跳,辨析她的每一声欢笑和哀叹。即便远在天涯海角,我依然无法坦然独处。每一天,妈妈都与我同在。
头痛最后一次发作时,我已是精疲力竭。但我似乎感觉到那将是最后一次了。“文革”的滔天巨浪正在渐渐平息。正如《依利亚特》那个故事所写,天神们需要休战时,地上便有了暂时的太平……
工宣队终于决定把杨志伟从仙居带到杭州,同我妈妈当面对质。在一片“打倒大叛徒朱小玲、杨志伟!”“敌人不投降,就叫他灭亡!”的口号声中,妈妈悄悄看了那人一眼。只见他瘦如刀削的脸颊侧面,剧烈地抖动着三根长毛,那毛色灰白,像老猫的胡须。那瞬间,她心里倒觉得此人有几分可怜……
——杨志伟,你说你曾发展朱小玲入党,为什么我们在外调时,当年洛舍党支部现在还活着的人,不知道这件事?
——按党组织的纪律原则,当时我同朱小玲是单线联系的。
——朱小玲,你为什么要隐瞒你第二次入党?
——如果1944年党组织重新发展我入党,说明党对我很信任,说明我出狱后的表现很好,我有什么必要隐瞒我入党的光荣呢?
——你还要狡辩。杨志伟的供词铁证如山,你再不老实,只有死路一条!
办公室的桌子上,一台老式的录音机对准了他们。转动的录音带,发出老鼠的吱吱叫。
——杨志伟分明是捏造事实。只要稍稍有一点党的组织常识的人,都会发现其中的破绽:那时把我作为发展对象的,是天目山的党组织;而杨志伟的关系是在德清县,我同他根本不相干,党组织根本不可能让他来发展我。
——杨志伟,朱小玲说的是不是事实?
——浙西特委徐珍同志亲口对我说过,朱小玲一直是党的发展对象,她出狱后回到洛舍,让我们继续考察她……
——那你当时特别喜欢一首诗,是一个叫萧军的作家写的一本《八月的乡村》里头的,我现在还记得很清楚,诗是这样写的:我要恋爱,也要自由,但是奴隶没有自由……这,总是事实吧?
妈妈的嘴边,露出一丝冷笑。——你都扯到哪里去了呢?这大概还是你从我的日记里抄下来的吧?这能说明什么呢?你这样煞费苦心地诬陷我,到底想要达到什么目的?你到底想干什么?
……
从早上到天黑,对来对去,越对越糊涂。杨志伟一口咬定那红手帕,说得有鼻子有眼。有一阵子,连妈妈自己也怀疑起来,是否真有一段记忆,从她脑子里无缘无故地抹去了?一块块血红血红的红手帕在她面前飘拂着,像一条流动的血河,浇灌着窗外枯焦干涸的大地。她死死地抓住桌子角,只要一松手,她也许就会倒下去。假如不是什么红手帕,而是小红帽就好了。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尽管在很久很久以前,她曾是多么希望在这样一块象征着党旗的红手帕前宣誓啊……
周围的人都开始打哈欠,工宣队很不耐烦地敲着桌子。杨志伟终于垂下头去。昏暗的灯光下,她只看见他惨白的鼻尖。
其实从他走进这个房间开始,他就始终没敢正视过她。
有人把一叠厚厚的记录纸递给她签字。密密麻麻的小字爬满了横格纸,但她的眼前却是一片空白……
她就是在那会儿突然听到那个声音的。那个她曾经熟读,却在后来的许多年里,被她忽略了的童话——
“可是他什么衣服也没有穿呀!”一个小孩子最后叫出声来。
“上帝哟,你听这个天真的声音!”爸爸说。于是大家把这个孩子讲的话私自传播开来。
“他实在是没有穿什么衣服呀!”最后所有的老百姓都说。皇帝有点儿发抖,因为他似乎觉得老百姓们所讲的话是对的。不过他自己心里却这样想:“我必须把这游行大典举行完毕。”因此他摆出一副更骄傲的神气,他的内臣们跟在他后面走,手里托着一个并不存在的后裾。
红手帕的事,就这样不了了之。以后的日子,她写了一叠又一叠的申诉材料。又过了几个月,突然有一天,工宣队把她叫去,对她宣布说:你的审查到此结束了,维持一九五六年的审干结论。从今天开始,你可以回家了。
红手帕无中生有从天而降,又莫名其妙随风而去。
妈妈恢复自由以后许多年中,无论看什么东西,眼前总是好像蒙着一层血红的云翳。
有一阵,听说妈妈很想到仙居去一趟,去找那个杨志伟问问,何苦要这样害人?但她很快又打消了这个念头。那些自称裁缝的骗子固然可恶,但如果没有那个愚蠢的皇帝,是不会有皇帝的新衣的。她甚至自嘲地想,假如不是因为涉及“叛徒”这样人命关天的“问题”,她就让杨志伟“发展”一回算了。一个杜撰的桑树地里红手帕的故事,离奇曲折,听起来还真挺让人神往的呐!
妈妈后来被确定为离休待遇,是几年以后的事了。
妈妈说她像一块收割后的田野,没有果实,留下的只是一片坦然,默默面对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