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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第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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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大荒——一个多么遥远的地方。然而,“遥远”却是一个摆脱眼前压抑的唯一通道;是一个若隐若现的希望和期待;草绿色的棉大衣和绑腿,更是一个无法抗拒的**。当那个月夜我在小巷里奔跑的时候,也许叛逆就早已被注定了。就像妈妈自己的十九岁一样。十九岁是一个危机四伏的年龄。十九年中妈妈的脐带始终如同救生圈绕着我的脖颈,输送给我天边的海市蜃楼和岸边的泡沫。然而背叛的迹象其实早就隐隐昭示,“文革”只不过是使我终于下定决心,去咬断自己同脐带最后的那个连接点,义无反顾。

更何况,用妈妈自己的话说,她的审查是一场“持久战”啊。我等待这“战争”的结束,要等多久?

我的去意已决,锐不可当。在我和爸爸发生了多次激烈的争执之后,他知道已不可能阻拦我,便不再理睬我。我想他不会设法告诉妈妈的,因为那只会让妈妈痛苦。于是我销户口、办手续、收拾行李,一切准备工作进行得神秘而又果断,连我自己都感到惊讶。街上从早到晚传来一阵阵欢天喜地的锣鼓声,一辆辆卡车载着一群又一群胸口佩戴着红花的知青,奔向广阔天地。高音喇叭里的最高指示,震耳欲聋……同这一切热火朝天的情形相比,妈妈显得多么渺小多么懦弱多么不重要呵。妈妈像一片秋天的落叶,从我心上无声地飘逝。

我决定瞒着妈妈走。一直瞒到我上了火车。我还决定不去同她告别。我怕看见了妈妈,心里一难受,万一就动摇了呢?

临走的前一天,我从笔记本上撕下一页纸,匆匆写道:

亲爱的妈妈,伟大领袖教导我们,一个有出息的文学家应该到火热的生活中去,和工农群众相结合。你也曾一直这样对我说。现在我就要到真正广阔的北大荒去了。你要相信党相信群众,多多保重。

吃过晚饭我就离开了家。为了早起,那晚我住在了同学的家里。

那是一个初夏的清晨,阳光灿烂,红旗飘飘。火车站人头攒动,人山人海。我意气风发地登上了北去的列车,坚定无畏的脸上没有一滴眼泪。车轮缓缓离开月台的时候,我的眼前突然闪过一张悲怆而忧伤的面孔,她从千千万万的陌生人中挣脱出来,扑向车厢,温柔地低声呼唤着我的名字。那个时刻忽然一阵剧烈的头痛袭来,疼痛撕裂着我的五脏六腑,我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揉揉眼睛,面前却只有上上下下一片草绿色的军装晃动。我转过脸去,城市里破旧的房屋和街道渐渐退出了视线,迎面吹来了遥远的北方强劲的春风……

然而我相信感应。我明白头痛是一种征兆。不久后我接到一个同学的来信,证实了我的猜测——就在我快走的那几天里,爸爸终究觉得这样重大的事情不能不让妈妈知道,他还是叫妹妹设法把我走的消息告诉了妈妈。爸爸希望妈妈能向工宣队请假,允许她回来同女儿见上一面。但工宣队拒绝了妈妈的请求。那天后半夜,妈妈终于不顾一切地弄开了隔离室门上的锁,手里拿了一把扫帚,偷偷推开了学校虚掩的大门,想溜回家送我。她把扫帚放在大门边上,希望自己天亮以前能赶回来,万一让红卫兵发现,也可说是扫地,有个借口。可等她到家时,我早已离去,妈妈呆呆地望着我空了的床铺,顿时傻了一样。欲哭无泪,更不敢在家中久留,匆匆赶回学校去。天已微明。却偏偏就在校门口被专案组的出来上厕所的人撞上。为此,全校又召开了一次声势浩大的批判会,批判她畏罪潜逃,妄图翻案,对抗运动。妈妈在台上弯腰九十度,足足站了四个小时。批判会结束时,她已不会走路,腰椎间盘突出,大病一场。那年她四十五岁。

我知道自己的罪孽深重。这是我一生中唯一对不起妈妈的一段往事。十九年来我同她相依为命,但我却在她最需要我的时候不辞而别。当时,妈妈历尽磨难的生命,已如游丝奄奄系于千钧。我的远行,在她不堪重负的劳累和无休无止的精神折磨中,犹如雪上加霜。她的痛苦不在于我下决心去边疆,而在于我恰恰是在她身陷囹圄时离她而去。要是没有爸爸和妹妹,她怎么还有勇气活下去?这是我一生中永远无法解脱的愧疚和自责——当我离家北上时,我怎么竟然会如此绝情又如此冷酷?革命的洪流,毫不费力地就把妈妈十九年里一口一口喂给我的温情、道义和童心,完全彻底地摧毁殆尽。我已不是妈妈的孩子了。

至此,妈妈在她对世事万物的宽宥中,完成了她对自己的阐释。

关于那块节外生枝的红手帕,却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纠缠着我。

在北大荒最初的日子,我经常出现一种原因不明的阵发性头痛。农场卫生所的大夫当然是毫无办法。但我明白那是怎么回事。我的心里焦躁不安。我深信民间流传的那种亲人互相感应的说法,即使相隔千里万里,亲人的信息也能通过他们血脉相连的身体,传递、接收。

每当我头痛发作时,我闭上眼睛就能看见妈妈苍白的面容,憔悴忧郁,没有一丝血色。她伏在木板床沿上,不停地写着材料。或是跪在礼堂的台上,一遍又一遍地回答着同一个问题。她晕过去了、她在发冷发烧、她气得浑身直打哆嗦、她咳出了一口鲜血……终于,她忍不住拍了一下桌子,愤怒地大声喊起来……

我头痛欲裂,心揪得紧紧。我死死按住了太阳穴,拼命睁大了眼睛。我的目光越过千山万水,回到我故乡的城市。我想那儿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我甚至闻到了从学校操场上散发出来的血腥味。

办公室里,工宣队对妈妈的审问正在进行。

——朱小玲,今天你要老实交代!党的政策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你的问题已经审查了两年,老问题不但没有搞清楚,反而又发现了新的线索。你对抗**,是绝没有好下场的,听懂了吗?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好,我问你,你当年从天目山回到洛舍以后,有没有用过一块红手帕?

——红手帕?

——不许抵赖!据我们调查,那块红手帕是用红丝绒剪的,手工缝的边。有没有哇?

——可能是有的。我认为红色象征着革命,我做过红手帕,还经常把它别在旗袍的衣襟上……

——那就对了嘛。那么你老实坦白,你亲手缝制红手帕到底是什么意思?是不是足以证明你在被捕出狱以后,还想千方百计打入党组织内部啊?

——如果是这样,你们就不应该怀疑我是叛徒了。

——不!恰恰相反!这恰恰证明了你企图重新混入党内,以便从事特务活动……

——你讲话要有证据。

——不要心虚嘛,啊?我问你,抗战时你在洛舍,有没有逃过警报呀?

——好,我再问你,洛舍有没有桑树地啊?

——当然有。河边到处都是。

——好。那你在逃警报的时候,有没有在桑树地里宣过誓呀?

——什么宣誓?宣什么誓?

——你的第二次入党宣誓嘛,装什么糊涂?

——没有!我既没有在桑树地宣誓,也从没有第二次入党。

——你还想狡辩!我问你,你认不认识一个名叫杨志伟的人?

——杨志伟?认识的。他是我们洛舍同乡。当年他被捕时,还是我父亲把他保出来。解放后,我听说过他在仙居县当农业局长……

——你既然认识这个人,这个问题你就等于承认了一半。人家交代得很清楚,你想要隐瞒事实,完全是痴心妄想。如果你继续执迷不悟,就是罪上加罪。我们工宣队决不会心慈手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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