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第2页)
吃完了饭,我对爸爸说:还是让我去吧!
爸爸在一九六五年从果园回到杭州后,仍然没人来解决他的“问题”。他只好在街道的修建队当临时工。如果他到妈妈单位去问,说不定人家还要盘问他呢。爸爸想了想,点点头说,那也好。你可小心啊,问清楚了赶紧回来。
我穿过长长的小巷。那条路我很熟,上小学时,我跟着妈妈整整走了五年。月亮出来了,是半个,毛茸茸地发红,像只冻僵的耳朵。
离那所中学还挺远,我就看见一股黑烟,如一条大蟒蛇,从学校的围墙上蹿起来。火光一闪一闪,像是蟒蛇的舌头一吐一伸。我从侧门那儿溜了进去,听见有嘻嘻哈哈的笑声,从操场那个方向传过来,还有什么东西被砸碎的乒乓声。
有一个男孩恶狠狠地喊道:×××,你给老子出来!又喊:×××,你到楼上去,把老子的红宝书拿来!
×××、×××都是老师的名字。他们不再称呼老师,而是直呼其名。
我躲在一棵梧桐树后面。我看见许多人围着操场上那堆火光,正往火中一件一件地扔着漂亮的衣服。轻飘飘的丝绸在火光中飞起来,闪烁着孔雀羽毛一般绚丽的色彩。有声音喊:这件丝绵袄不要烧了。留给老子自家穿,老子还从来没有穿过这种资产阶级的丝棉袄哩!又是一声巨响,一只半人高的青瓷花瓶从楼上扔下来,在操场的石台上摔得粉碎,碎片崩在我的脚边。一个苍老而嘶哑的声音嚎啕大哭,含混不清的哭声好像在诉说着这只花瓶的来历。我从哭声的方向看到沙坑那儿跪着一个老头,脖子上挂着一块厚重的木板,用一根细细的铁丝吊着,铁丝都嵌进他的肉里去了。我认识这个老头,他名叫杜约瑟,妈妈说他是从国外留学回来的,原来是这所学校的前身——天主教会办的冯氏女中的校长,解放后,学校改了名,他就留在这个学校里当英文教师。据说他会讲好几种外语呢。
他吃力地抬起下巴,朝楼上哭喊道:你们不要摔了,这些古董,都是文物啊,你们要是喜欢,就拿回家去好了,千万不要摔碎呀……
一个人走过去朝他重重地踢了一脚。他垂下头去。那人又踢了他一脚,尖声尖气地喊:起来!起来!统统都到健身房去,去把乒乓桌给老子搬到操场上来,老子要在月光底下打乒乓球了……
他们走开去了。我穿过漆黑的走廊,绕到健身房那儿,躲在一块语录牌后面等着。整个教学楼的窗口都是黑洞洞的,妈妈到底在哪里呢?
胸口挂着木牌的人走过来了。我飞快地跑到杜伯伯面前,急忙问他,你看见我妈妈了吗?她是不是也被关起来了?杜伯伯摘下眼镜把我看了一会,他说你的妈妈是朱小玲吧?嗯,那不叫关起来,叫做隔离审查,嗯,隔离就是实行革命群众专政……
我死死地抓住他的袖子问:那我妈妈隔离在什么地方呀?
你快走开,让革命小将看见了,大家都要吃苦头了。他拼命摇头。
……假如你看见我妈妈……我还想对他说什么,突然一记重重的拳头落在我肩膀上。一个尖细的嗓音吼道:你是什么人?你来干什么?想同牛鬼蛇神搞特务活动啊?还不快滚出去!
月光下,面前这个头发黄黄的男孩子,脸上还有一层淡淡的茸毛。两只清澈的大眼睛却气势汹汹地暴凸着,像大人那样皱着眉头。他的腰里系了一根皮带,手里拎了一根皮带,那皮带好像随时都会朝我抽过来。
我是来找我妈妈的……我紧紧咬住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
你妈妈?嗬,老实告诉你,阶级敌人朱小玲,从今天开始被我们革命小将专政了。你那臭妈妈,是一个大叛徒!如果她不彻底坦白交待,只有死路一条!快滚!
刚迈出校门,我一把抱住电线杆,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我一边跑一边哭,泪水模糊了我的眼睛,天上地下一片混沌。路灯惨淡,往日熟识的小巷变得陌生而漫长。
我跌跌撞撞地跑着,看见自己的影子一会儿长一会儿短,像是围墙上那条黑色的大蟒蛇,在身后紧紧地追着我。月亮也呼哧呼哧地跑着,那黑蛇追着它,一会缠成个黑球,一会又绕成个黑圈。月亮用力挣脱出来,却好像被蛇牙啃过,光滑的表面被啃得坑坑洼洼,凹凸不平的边缘像在滴血,蒙着一层乌黑的血痕……
“打倒大叛徒朱小玲!”
“朱小玲不投降,就叫她灭亡!”
她走过贴满了标语的走廊,被几个学生推进了礼堂侧面的化妆室。门重重地关上了,身后传来铁锁的咔哒声。她在黑暗中闭了一会眼睛,才勉强看清小屋里空空****,连一把椅子都没有。
整整一夜,妈妈坐在化妆室冰凉的台阶上,一分钟也没有合眼。
四面是冰冷的墙壁。没有天空也没有窗户。死一般的静寂中,只有自己微弱的呼吸,如同一个遥远的回声,在云雾中飘浮……
伸出手去,一摸一手灰。尘土蓬松而厚实,像一只垫子。
有什么东西轻轻地蜇了她一下。她的手指掐到一个黏糊糊的小虫子。接着她闻到了一股异味,奇臭无比。
……墙壁、灰尘、臭虫和黑暗……令人窒息。恍惚中她觉得这个地方似曾相识,她能闻出来——失去自由的牢笼,连室内的气味都是一样的。
她这一生中,已在这种地方,待过许多次了。第一次是在天目山的国民党监狱,为了她填过表申请加入共产党;第二次,是解放初,在茅家埠都家花园,为了审查她蹲过国民党监狱的历史。第一次死了贾起;第二次,死了直属班里她认识和不认识的那些人——是否可以解释说:死人的事总是经常发生的。这就是理想的代价?
但这第三次呢?既非政府也非组织更非司法部门,而是一种闻所未闻的“革命群众专政”,迅雷不及掩耳,气势汹汹、野蛮而疯狂。在她周围的人中,已有一个又一个的人投水服毒,以死来证明自己的清白……那么这一次,是否该轮到她了?
那一夜,我的妈妈久久地独坐于阴湿的水泥地,一动不动,几近麻木。那个关于死的念头在她脑中一次次闪现。她想着解脱自己一生苦难的时刻终于来临,甚至感到了一阵轻松和快意。曙色已透过门缝,泻在她的脚边。地上的灰尘渐渐变得苍白,在朦胧的天光中,像是一片积雪的屋顶,当太阳出来时,它们就将一滴滴化为乌有……
那一夜,爸爸坐在家里的灯下,一夜未眠,一言不发。凌晨时我被一阵剧烈的头痛搅醒,我喊着妈妈惊坐而起,那个瞬间我脑中闪过学校里那个跳楼的女教师。我肯定那个时刻妈妈一定也曾有了这样的念头,我在**缩成一团,心里充满了恐慌。
——就在那个时候,妈妈看见了从脚边爬过的一只蚂蚁。
那是一只黑色的小蚂蚁。它从灰尘里拱出来时,很像是大海的波涛中翻滚的一条小船。它小心地踩着浪尖,也就是尘埃颗粒的浮面,固执地往门缝那儿爬去;时而被浪谷淹没,踪影全无,时而却又重新出现在她的视线里。它似乎爬了很久,才爬了很短的一段距离;从台阶到门,对它来说还有遥远的旅程。后来门缝底部的亮色渐渐变得金黄,清晨的第一线阳光,映在它极细的双腿和极小的眼睛上,迷蒙的斗室内,便有了一个闪光的亮点,像夜空中的萤火虫,忽明忽暗。它几乎是驮着阳光、朝着阳光在走,一刻也没有停止。在它前行的路上,时间已经凝固,唯有不断被搜寻和开拓的空间,在尘埃中延续……
它终于消失在门缝的那一头,消失在门外的阳光下。
泪水从我妈妈脸上不断地滚落下来。在积满灰尘的地板上,溅起一个一个小孔。她是多么感谢这只不知来自何方的小蚂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