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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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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六六年夏天到来的时候,连天空的飞鸟都格外焦躁。那几天,一燕子总是在教室外面的屋檐下,没头没脑地胡撞乱窜。有一只灰燕闯进了我们的教室,它惊慌失措地扑腾着翅膀,围着天花板的四角来回转圈,一次次咚咚地撞在玻璃窗上,却晕头转向地再也飞不出去。日光灯也被它撞得猛烈摇晃。

“破四旧”在我的记忆中,是这样开始的:那天中午,我们班的男生,正在全力围剿那只燕子。他们关闭了所有的门窗,然后挥动着书包和笤帚,企图活捉那只燕子。燕子凄厉地叫着,从我们头顶惊恐地飞过,一次次钻过他们的胳膊和腋窝,机灵地逃脱。所以他们直到最后也没捉住那只燕子。后来有人喊道:燕子呢那只燕子怎么不见了?教室里突然安静下来。

——那只燕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死了。血肉模糊地躺在我们教室的地板上。小小的脑袋已经折断,琥珀的眼珠子弹在玻璃上,哀伤地望着我们。雪白的墙壁上,留下了一串血迹,像一把剪刀。

男生们大口地喘着粗气,面面相觑。他们本来只是想抓住那只燕子的,燕子却宁死不屈。那只可怜的燕子死于一场混战,谁也不知道究竟是谁失手打死了它。

那天下午放学,我们灰溜溜地走过学校操场。西斜的阳光下,操场上跪着许多老头儿和老太太。他们从清晨就开始跪在那儿了,不知他们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大大小小的包裹扔得满地都是。从老太太跪着的身后,露出两只粽子般尖尖的小脚,老头的头发都已被剃得光光,头顶上结着一块块血痂,几只绿头苍蝇嗡嗡飞来飞去。他们的脸上胳膊上,都被花花绿绿的颜料打上了一个个大叉叉。他们跪在地上,哭天抢地苦苦求饶。围在四周的人,不停往他们身上吐唾沫、扔垃圾。有一个戴着红袖章的矮个儿男生,笑嘻嘻地解下腰上的皮带,突然往他们头上抽过去,一边大叫:革命不是请客吃饭!围观的人惊叫着四散开去,鲜血从那个老头的脑袋上喷泉一样冒出来,顺着肮脏的衣领一直往下淌。我觉得一阵恶心,快快走开了。有人在我旁边悄悄说,这些人都是从外地被遣返原籍的地主和地主婆,红卫兵把他们从火车上拦截下来批斗,不彻底批倒批臭,决不让他们上火车……

太阳忽然暗了下去,操场上空灰蒙蒙黄沌沌一片飞沙走石。一年多来,始终在我耳际鸣响的那种风雨雷电的呼啸声、终于步步逼近。我觉得像是要发生什么事了。到底会发生什么事情呢?其实我心里明白,我早就盼望着发生些什么了。我巴不得发生一点儿什么事情才好。只是不要像那只小燕子……

那天我回家对妈妈说,你写封信给外婆吧,让她千万千万别出门啊。

第二天我去学校,操场上的那些人已经不见了。同学说,昨天晚上死了好几个人,火葬场的车刚刚把他们拉走。

到处都在破四旧。我们家也进行了彻底的清理,墙上桌上凡有四旧嫌疑的东西统统被去掉,换上了伟大领袖的画像和语录。爸爸妈妈每天晚上反反复复地看着报纸,然后两个人窃窃低语。又过了几天,家里书架上那些十八九世纪的世界名著,突然全部被拿了下来,爸爸把它们一堆堆打成捆,放到一只大木箱里去。又在箱盖上贴了两张交叉的封条,然后用毛笔在封条上写了一句话:供批判用!再把箱子推到床底下去。那天他们几乎忙了半夜,还把另一些笔记本和剪报资料什么的,装在了一只旧旅行袋中。第二天夜里,舅舅突然冒雨而来,连一口水都没喝,便带走了那只旅行袋。妈妈的那本《幼小的灵魂》,也在那个闷热的雨夜,随舅舅一同远避尘嚣而去。

做完了这些,妈妈才对我说:“**”开始了。我们家的文化,就是这些书。现在,即使有人来抄家,也不能把文化抄走了。

妈妈忧虑的是她的“文化”。而“革命”那两个字,却使我感到一种莫名的震**和兴奋。真的要发生什么事情了么?——如果是“革命”?我已在“继续革命”中生活了十几年,可是还从来没有亲自革过命哩。

“破四旧”的风暴,似一支强劲的序曲,拉开了“文革”的大幕。紧接着,“**”史无前例的宏伟战歌,如黄钟大吕,声声威震神州。

学校已经停课。报纸上正式公布了废除高考的消息。我们这些初三的学生,再也不用神经兮兮地准备考高中了。学校礼堂和走廊的墙上,前几个月贴上去的那些标语,那些写着“一颗红心,多种准备”“把青春献给党献给人民”一类口号的纸片,从墙上纷纷飘落。早在“文革”开始之前,我就懂得像我这样家庭出身的人,即使考出再高的分数,被哪怕一所普通高中录取的希望也很渺茫。我早已是一颗红心一种准备——我唯一的出路,就是像邢燕子那样,到广阔天地去当一代新农民。我给自己选择的目标是新疆建设兵团。还决定到了那儿一定要养一条狗。

所以停课一点儿也不使我感到沮丧,甚至还有些幸灾乐祸。

爸爸妈妈担心的抄家的人始终没来。我们班的一个女生,她父亲是个资本家,从她家里被抄走的古董和藏书,装了整整一大卡车。

我整天在校园里逛来逛去。眼巴巴望着那些干部子女们臂上的红卫兵袖章,在穿梭的自行车上光芒夺目。参加红卫兵当然没我的份,我唯一可做的,就是去阅读礼堂里铺天盖地的大字报。几乎每个钟头都会有墨迹未干的新大字报,覆盖在其实还没变旧的大字报上。那些大字报都是同学批判老师的,揭发老师如何走白专道路、如何散布封资修思想等等。我们班的几个同学,也写了一张大字报,揭发我们初一年级的班主任柳老师,曾让我们讨论“男的伟大还是女的伟大”——分明是反对男女平等。过了几天,老师批判老师的大字报也贴出来了。有个高三年级的语文老师,被学生拖到礼堂的台上批斗,“打倒”他自己的两个字还没喊出来就昏了过去;教导主任是个女的,也被剃了阴阳头;十月十号那天凌晨,有个女教师跳楼自杀,当时就死了……

那年秋天校园里的桂花,散发出一种咸腥的香味。我一闻就想呕吐。树上的枯叶一片片落地,传来一种瓦片碎裂般的响声,掉在头顶上,令人一惊一乍。有一天我悄悄跑到妈妈的学校去,在教学楼和礼堂四周转了几圈,直到确实看清墙上的大字报里,没有一张批判妈妈的,我才溜回家去。

那天妈妈兴致勃勃地问我:你去大串联的事,手续办好了没有啊?

我说哎呀妈妈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学校,我们学校是不会给我开证明的。大串联怎么会轮到我呢?

妈妈说:那你为什么不能去步行串联?步行总可以吧?你千万不要放弃这个机会,应该争取去经经风雨,见见世面呀!

在“文革”最初的日子里,无论爸爸还是妈妈,都没有估计到即将来临的灾祸。他们以为自己早已远离政治,只要收好了那些“文化”,就可幸免于难。也许,“文革”之初的大混乱,那种群众风起云涌反对官僚主义的**,还给我妈妈带来了一线希望。她每天都说服我去参加步行串联,她说她像我这么大的时候,正走在去天目山读书的公路上……

无论是她要的“文化”,还是我向往而又惧怕的“革命”——我们偏偏都没有弄明白,“**”其实只不过是无数次“运动”以后的又一次“运动”,不同之处,在于这次“运动”,“大”得空前绝后、“革命”革得史无前例。

当我终于带着在大串联途中抄录的一本本大字报底稿,带着衣服里藏匿的一身虱子,风尘仆仆回到家里的那天,我爸爸已经成了“牛鬼蛇神”,正弯腰站在街道俱乐部的台上;为街道的“走资派”们陪斗。

红色的汪洋大海。红旗红星红袖章红宝书红五类……铺天盖地,无边无际。任何时候、任何地点,只要你睁开眼,万物都沐浴着浸润着红彤彤的光芒,就好像在自己的瞳孔里面,刷上了一层红颜色。

天空也是会燃烧的么?好像有人放了一把火。

每天太阳西沉的时候,整个城市都笼罩在一种诡谲而刺眼的红光之下。天空像是烧红的、湖水像是染红的,就连门前的树叶,也如涂了一层红漆。从我家的窗户那儿,能望见远远的保椒塔尖顶。晚霞中,那挺拔的塔尖,萦绕着妖艳的深紫和玫瑰红,余光灼灼逼人。

我和楼上的清清,站在大门口的凳子上,把宿舍外墙新砌的两块水泥方块刷上红油漆。油漆弄得我们满手通红,看上去鲜血淋漓的,像个刽子手。但我们干得很起劲而且一丝不苟。一个下午时间,我们就把大门两边对称的水泥墙,涂成了两块大红色。走远了看,很像两只鲜红的兔子眼睛。

我和清清说好了,等明天一早油漆干了,我们就在红墙上描方格,再请人用铅笔写上空心的美术字,我们负责在那些字里填上白油漆——两块崭新而鲜明的语录牌,就算矗立在我们宿舍的大门口了。

天色暗下来了。往日的这个时间,妈妈早该回家了。

西边的残阳经久不散。利剑似的塔顶,犹如刃血的刀尖,冷冷威镇全城。血影在暮色中缓缓移动,与我们刚刚刷好的红墙遥相呼应。又渐渐模糊为一片黑红色,隐退成夜色沉重的背景。

有一种突然袭来的恐怖,牢牢攫住了我。

妈妈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有回来?每天她回来的时候,老远老远,我们就能听见她踢踏踢踏的脚步声。

我带着妹妹到巷口的路灯下去等妈妈。望得眼睛都酸了,还是没有妈妈的人影。妹妹说我的肚子都咕咕叫了,你听听!过了一会爸爸也来找我们了。爸爸轻声对我说,你们先回去吃饭吧。吃了饭,我到妈妈学校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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