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第3页)
我以前告诉过你的,一九四三年我从国民党的监狱出来,回到洛舍家中,肩上就生出这颗红痣,这么多年,我一直把它当成在狱中牺牲的贾起留给我的纪念,让我不要忘记鲜血和苦难……
是的你是说过,自从贾起死后,你对白色有了一种恐惧,你开始偏爱红颜色……
嗬,是吗?
我在洛舍第一次见到你的那天,你的蓝旗袍上,就别着一块绛红色的丝绒手帕……嗬,一九四八年我们结婚时,你还买了一双红皮鞋哩……
是的……是的,那些年中,我曾经是迷恋过红色的……
解放那年;你还为我买过一件红毛衣……
可是后来……后来,难道你没有注意到么?
什么?嗬,我想睡了……
你没发现,那条大红色的真丝被面,我早已不再用了么?
还是不要再讨论红色了吧,这是自寻烦恼……
可是我想不明白……这颗红痣生了那么多年,现在怎么会突然消失呢?怎么又会出现在女儿身上呢?我仔细看过,她身上那颗红痣,几乎同我原来那一颗一模一样,我不懂这是一种什么样的预兆……
不要胡思乱想好不好,从医学上说,血液循环当然有遗传现象……
我的意思是说,我宁可自己受苦,也不愿让她再重复我们的灾难……你看这个学期以来,她已经无缘无故受了那么多伤害。自从她如实填写了中学生登记表的家庭出身以后,班干部马上就被撤了,连国庆游行都不让她参加。这孩子比较早熟,还有些神经质,我真为她担心……
而糟糕的是,我们根本无法对她说出真实。我想你的痛苦大概就在这里,是不是?爸爸也叹了口气。然后是长时间的沉默。
我在黑暗中睁大了眼。无边无际的黑色如潮水在我枕边汹踊漫延。
……我曾经是喜欢红色的……红色奔放、热烈,像一团燃烧的火焰……可是如今,我不知为什么……越来越害怕红色,它在我眼前出现的时候,总是像一摊摊鲜血……使我觉得恐惧……我心里的红色,恐怕就只剩下那个小红帽的故事了……
妈妈的声音渐渐低下去,低下去,成一片淅淅沥沥的雨滴、一阵断断续续的微风,最后就什么也听不见了……
我在十三四岁那些年,对于人生的最初探问,就此被搁置下来。我明白关于红痣的苦恼是不会有结果了。没有人愿意告诉我真相,也没有人对我的想法真正感兴趣。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不再掀开衣服去观察肚皮上的那颗红痣,我冷淡了它忽略了它甚至忘记了它的存在。偶尔在洗澡时我瞥见肚脐旁那一滴血红,也像瞧着别人似的漠然。那些日子我开始疏远了我的母亲,既然我唯一信任的妈妈都向我隐瞒了关于红色的秘密,我的孤独将无可救药。她曾自以为拥有着我——一个如她一般超然于世的女儿。然而却不。我即便能摆脱自己的红痣,却终究无法逃离这片红色的土地。
我觉得自己像一只断线的风筝,正在挣脱妈妈的臂弯,离她一点点远去。
无论如何,我已再不想回到小人鱼的大海里去了。
所以就连暑假,也变得与以往完全不同。
过完那个暑假,我就将从初一升到初二了。在这个郁闷的暑假里,妈妈带着我到郊区的果园去看望爸爸。那其实是我爸爸在果园的最后一个夏天。过了年,他就被批准回到了市里,开始同“街道服务站”的所谓“闲散劳动力”为伍。我们去果园过暑假,是妈妈多年的一个梦想。在她刚认识我爸爸那时,她就表示过对村舍和茅屋的无限向往。
我们住在一片果树林边上的一排茅屋里。隔壁是几间牛舍,一早一晚,传来老牛此起彼落的哞哞叫声,空气中弥漫着牛粪的气味。但从小小的竹窗望出去,外面是一片果树的海洋。一排排绿阴阴的桃树,葱郁茂密,树枝上沉甸甸地悬挂着一只只用报纸糊成的纸袋,据说里面就是成熟的水蜜桃了。林间的小路通向河岸,果树林的深处,隐隐约约闪烁着一条碧绿的小河。我们住的这间屋子,原先是堆放农具的,所以屋子里除了刚搭的两张木板床,到处都是犁耙锄头箩筐什么的。在箩筐上再架块板,就是吃饭的桌子。此外一无所有。
妈妈一下子就喜欢上这儿了。说这才是她盼望的乡村情调。
每天天刚蒙蒙亮,出工的号子便从窗外尖锐地响起,在果园的上空久久盘旋。号声刚落,房檐下传来了一片啁啾的鸟鸣,叽叽喳喳,吵个不停。要想再睡懒觉是不可能了,那些小鸟好像一直要到把你完全叫醒了,才会住嘴。爸爸洗了脸就匆匆出门,临走时总是说:今天打农药。或者说:今天锄草。这样一说,他在果园的劳动就变得十分具体和明确。我睡眼惺忪地爬起来,提上篮子和铝锅,到很远的集体食堂去打早饭。食堂是按出工的时间开饭的,过时不候。如果不想饿肚子,就必须在天不亮的时候,把饭打回来。这是妈妈规定给我每天的“家庭作业”。
去食堂要走过一条长长的田埂,穿过一片刚刚插过秧的晚稻田。清晨的空气湿润凉爽,秧苗的叶片上,晶莹的露水像雪珠似的星星点点。田埂上的野草,从我塑料凉鞋的缝隙里钻进来,撩得脚指头好痒。一条花斑的黄鳝,悄悄游近我,又无声地钻进了田坂的淤泥中……
我永远记得果园里那静悄悄的早晨。我在湿漉漉的田野上跑着,耳边的小辫子一下下拍打着我的肩膀。后来辫绳散开了,一阵轻风吹过,油黑的头发披散在额前,我闻到头发里传来水蜜桃的香味……
每天上午的时间,我在门前的树阴下做暑假作业。妈妈在我旁边备课。她总是把很多时间用来备课。我的作业很快做完,然后就写日记、看课外书什么的。中午不用打饭,把早上的饭热一热就可以吃了,反正食堂里顿顿都是糙米饭和炒南瓜。打饭和不打饭都是一样的。然后是睡午觉。那牛棚里很热,我总是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焦急地等待着傍晚的到来。每天太阳西斜的时候,那几个放牛的小男孩,便赶着牛群回来。牛们的肚子吃得滚瓜溜圆的,嘴巴还在不停地磨着。我们和那几个放牛娃很快就交上了朋友,他们都是果园职工的孩子,就住在河边的另一排砖房里。他们很慷慨地让我骑他们的牛,拍着牛的屁股,让牛蹲下来,叫我爬到牛背上去,然后牵着牛在门口的空地上摇摇晃晃地走来走去。人骑在牛背上,一下子高了许多,我一边尖叫、一边傻笑,我觉得果园真是比城里好玩多了。骑完了牛,我就和他们一起到河边去,妈妈也常常和我们一起去。那儿停着一只小木船,他们个个都会划船,小船从两岸的果树中悠悠地**过去,一只只鼓鼓囊囊的桃袋时时碰着我们的脑袋。划一会,他们一个个扑通扑通地跳到水里去,扎一个猛子就不见了,我正睁大眼找着,忽然溅了一身水珠,他们朝我撩着水,从河里嘻嘻哈哈地浮上来……有时,我们也到树林里去玩,他们教我采桃树干上生长的一种透明的小球球,亮晶晶黏糊糊,有点像糯米汤圆。他们说这是从桃树上流出来的,回家洗洗干净,可以炒了当菜吃。他们管这种东西叫桃浆。后来我吃过一次,没吃出什么滋味来。妈妈说采桃浆比吃桃浆有趣。太阳下山以后,大人们都已收工,他们带着我窜入一大片番薯地,用木棍挖番薯根下的生番薯吃。番薯都还只有手指头那么大,也不甜,但有一种新鲜的泥土味,我觉得比城里粮店买来的好吃多了。
玩累了回家,爸爸也下工回来了,等着我们吃晚饭。
爸爸经常带一些场部处埋的残次水蜜桃给我们吃。那些桃子虽然有些烂疤,但都是已经熟透了的,咬一口,甜甜的蜜汁流得满手都黏糊糊的。
有一次,爸爸还带了一只小小的鸟窝给我。说这是他在树林里干活时发现的。那鸟窝像饭碗那么大,用细细的树枝编成的,又松又软,里面还有几只鸟蛋,橄榄般大小,褐色的壳上有淡淡的花纹。我喜欢极了,以后每天都盼望着会有小鸟从蛋壳里钻出来,但总是没有。又过了几天,爸爸下工时,居然从身后拿出一只网兜,里面有几只小鸟,还在煽着翅膀扑腾。爸爸说这种鸟叫做白头翁,是别人从树上逮来给他的。于是我们把那些白头翁放在屋子的泥地上,喂它们米饭粒吃。那一夜,它们在箩筐和农具之间跳来跳去,喳喳地叫个不停,吵得我们根本没法睡觉。天亮时,爸爸发现有一只小鸟已经死了,地上的饭粒它们一点也没吃。妈妈抚摸着那只小鸟说:还是让它们回到树林里去吧,它们不喜欢这儿,它们有自己的家。
那以后,爸爸再也没有把鸟带回来过。
每天夜里,爸爸和妈妈都躺在**聊天。他们怎么有那么多的话说,一说就说个没完。我在他们的喃喃低语中沉沉睡去,睡梦中,他们唧唧咕咕的谈话声,好像林中的鸟儿在唱歌……
恍恍惚惚地,我听见妈妈说:如果你不是在这里变相劳改,我真会把这种生活,当成田园牧歌一般……
爸爸深深地叹了口气。
那个晚上,爸爸去生产队学习。回来时,爸爸好像很生气的样子,阴沉着脸,一句话也不说。妈妈问了他好几遍,说难道他们又给你派了什么重活了么?爸爸一气儿喝了好几杯凉开水,半天,低声骂道:什么阶级斗争一抓就灵!卑鄙!
妈妈的眉毛抖了一抖,轻声问:出了什么事?
爸爸反复说着“卑鄙”那两个字,嘴唇微微颤抖着,后来他和妈妈在床边坐下,低声同她说着什么。他的声音很轻,显然是不想让我听见。但我还是隐隐约约听懂了,好像是因为他的什么“言论”,受到了大会批判。而他的“言论”,竟然是那个队长,夜里站在我们住的牛棚外面的窗户下——偷听了爸爸和妈妈的谈话。
偷听?妈妈倒抽了一口冷气。
刚才场长在大会上讲了话,说有人做梦也在说“开除我党籍是错误的,迟早总有一天,我们会重新站起来的!”爸爸忍不住提高了声音。昨天夜里,我是对你说过这句话的。想不到被他们窃听去,给我扣上一个梦想资本主义复辟的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