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第4页)
当然是铜锅结实了。我回答。
所以,瓦锅和铜锅在一条河里流着,瓦锅就担心铜锅会撞着它。瓦锅如果在岸上,平平安安的,也许能用很久。但在水里漂着,水里有浪有漩涡,它不能掌握自己的方向,只要有个坚硬的东西撞击它,它是不堪一击的。因此它很害怕……
妈妈讲到这儿,忽然停住了。她的脸色苍白,呼吸也急促起来。她合上了我那本《伊索寓言》,摸摸我的头说,你快考试了,先不要看课外书了好吗?然后她默默走开去,不再理会我。
那时妈妈学校的墙上,已经出现了许多大字报。我知道那叫“大鸣大放”。我每天都在那些大字报底下钻来钻去,和小朋友捉迷藏。但是妈妈很少在那些大字报下停留。她走过墙根时,步子,总是匆匆忙忙又慌慌张张的。
天空乌云密布,一场更大的暴风雨,席卷着棍棒刀剑倾泻而下。一九五六年的肃反运动刚刚过去不久,“反右”运动又开始了。
那些日子妈妈的右眼总是跳个不停,她觉得一场灾难又要降临了。就学校的这些老师来说,她大概可以算是唯一一个“三位一体”的“人选”了。——她出身于剥削阶级家庭、父亲是个判过刑的“伪镇长”;她的丈夫是个劳改刚回来不久的“历史反革命”;而她自己,历史上曾经被捕,1956年再次确定的审干结论上,还是认为她有“自首行为”,没有把她打成“叛徒”,已是万幸的了。就她这样的政治状况,只要说错一个字一句话,都将跌落万丈深渊,永劫不复。她是一只地地道道的瓦锅,且已是遍体裂纹、伤痕累累。不要说有只铜锅来撞她,就是漂来另一只瓦锅,不经意地一碰,顷刻间土崩瓦解的,只能是她。
那段时间,妈妈整日里沉默寡言,连故事也不给我讲了。
就在“大鸣大放”最热闹那会儿,有一天妈妈低头走过大字报前,她知道大字报的内容,大多都是反映有关知识分子待遇的,比如教师的宿舍太拥挤、教学条件太简陋、学校党支部有官僚主义等等。妈妈虽然心里赞成这些意见,但她却不愿也不敢出头露面。因此当有一天,同一个教研室的老师,拦住她请她签名时,她有些迟疑不决。她明知道自己不该签名,但不签又觉得对不住同事。她把自己的名字写得潦草之极,潦草得几乎看不出是谁。
“瓦锅”顺水漂流,只能尽可能小心地躲着漩涡和恶浪。
蛇引出了洞,猎人很快就开始了迎头反击。
开始有人检举揭发朱小玲的反党言论了。
所谓的“反党”言论,是说她曾经穿过一件银灰色的海孚绒大衣,上班时对×××说,你看这大衣还是我结婚时,父亲送给我的,那时也不贵,现在怕是再也买不起了。
明摆着,她这不是在散布“今不如昔”,又是什么呢?
又说她认识一个叫刘季野的人,那人是杭一中的语文教师,一九五五年被打成胡风分子。她同他有过来往,应当老实交代她和他之间的反动言论。
还有人说她想让女儿学弹钢琴,带女儿去看戏,从不看现代戏,都是看的什么外国歌剧或是莎士比亚的话剧;给女儿买的书,几乎没有几本是中国书,她这不是培养女儿走白专道路,又是什么?从这些事实可以看出,她的资产阶级思想何等严重……
同一个学校的老师中,那些出身好的、那些丈夫是军人或是干部的、那些刚从师范毕业的、那些历史清白的……都像是压在妈妈头上的砖块,一层层越垒越高、越砌越悬,一块块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却有口难辩,连解释的可能都没有,唯恐言多语失。
“瓦锅”心里明白,她必须在自己那易碎的外壳上,设法裹上一层防护的布、油毡、三合板或是别的什么。哪怕是一根稻草。她不能就此任人摆布、由人宰割。她只有自己来救自己。而且应在校领导作出最后的决定之前,反守为攻,转移目标,先把自己从火力的中心解脱出来。
很多年以后,我妈妈又一次对我讲述了这件事。她讲得坦率而平静,但她说她永远不能原谅自己。除了贾起之死,她一生中似乎没有太多懊悔和愧疚的事情,而这却是其中一件。
你想那个时候,我这么一个从不关心政治、不求上进的人,还能有什么锦囊妙计呢?妈妈自嘲地说。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抛出别人、保护自己——检举揭发别的老师。我们教研室有个女教师,据说也有历史问题,领导把她列为重点。我就揭发她说,她平日在办公室,举止行为十分诡秘,写了什么东西,就搓成一团,收藏在她抽屉里的一只布袋中。这只布袋子非常可疑,它究竟有什么不可告人之处,应该将其公开在光天化日之下……在我揭发的当天,校领导就命令她把那只袋子打开,她一边解袋口的绳,一边手都颤抖了。但结果大出意外,那里面是些废纸、还有粉笔头、用坏了的别针等等杂物,什么名堂也没有。我愣了,满脸通红。领导把那只袋子拿走了,说还要研究研究,并且表扬我警惕性高,是好事。当时我恨不得钻到地下去。幸亏她后来倒没有因此而打成右派,只是把她下放到郊区的中学去了。她临走时收拾办公桌,悄悄对我说,你不知道,我是个基督徒,有洁癖,一点点脏东西都从来不乱扔的,就准备了那只布袋……我这才明白了那只布袋的来历,心里很难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听完了这个故事。我同样也说不出话来。
似乎是有一点失望。对于我所尊敬的妈妈。
失望之余,又有一种悲哀渐渐升起,为周围所有的人。这些年里,其实我也同样体验了这种“你死我活”的人生哲学。作为一个生活在五十至八十年代的中国人,恐怕几乎没有一个能幸免被人所整而又整人的悲剧。然而由妈妈亲口对我述说的这件往事,就有了一种更为辛酸的含义。
“反右斗争”的风暴终于过去了。妈妈竟然侥幸“漏网”逃脱,最初连她自己都不敢想象。她一直没有搞清一九五七年自己之所以未被打成“右派”的真正原因——或许是由于当时学校里有比她的言论更加“反动”的教师捷足先登;或许是因为“右派”的指标暂时已凑足够数?但她本人以为最大的可能,则是学校的教导主任唐佩兰,在暗中扶了她一把。那个我称作唐妈妈的教导主任,戴一副深度近视眼镜,讲一口流利的英语。她精明严厉,全校的人都怕她。但她每次一看见我,就笑嘻嘻地问我考试得了几分。她喜欢学习好的学生,自然就喜欢讲课最受学生欢迎的我妈妈。妈妈说,唐老师知道她家里的困难情况,也了解她的历史和为人,再把妈妈打成“右派”,唐老师实在是于心不忍。妈妈坚持说那个时候偶尔也会“正义战胜邪恶”。她愿意这样去解释一场被避免了的灾难,这个猜测比较符合妈妈一向的人道主义理想。时至“文革”,唐妈妈被送入“牛棚”隔离审查,与我妈妈关在一起。她的丈夫,杭州市另一所重点中学——杭州二中的校长黄怀仁,被造反派批斗致残,最后死于癌症。他们所力行的人道主义,却并没有回报于自身。
自从爸爸被送到“留下果园”去之后,每个星期六的晚上,妈妈就带着我和妹妹,到龙翔桥的六路汽车站去接爸爸。经常的,眼看着那些下了汽车的人,一点点散尽,爸爸却连个影子都不见。我们在路灯下等啊等啊,一直等到末班车过去,汽车站上一个人都没有了,妈妈才叹口气说我们走吧,他们大概又不放假了。爸爸一般只能两个星期回来一次,是晚饭以后才到家,第二天下午就得急急忙忙赶回去。我算了一下,他在家里的时间,从来没有超过二十四小时。就是国定假日也不例外。每次他回去的时候,妈妈总是拉着我们的手,把他送到6路车站。所以很长一段时间,我对于星期天的印象,是同那个破旧的6路汽车站连在一起的。
以后的岁月变得模模糊糊,笼罩在一片无休无止的**雨和迷雾之中。妈妈甚至都记不清后来的一九五八年大跃进、一九五九年反右倾、三年困难时期还有四清,这一个个运动和灾难,她拖家带口,究竟是怎么过来的。在那些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而又不得不言不由衷的假话后面,妈妈的心底渐渐滋生了越来越多的疑问:不仅像她父亲那样的在抗战时期做过一些好事的开明人士,不被这个制度所容;她曾经冒着生命危险从事地下工作的丈夫,也在无产阶级专政的“大墙”下被剥夺了政治生命;一个个正直而有才华的朋友们,相继戴上了这样那样的“帽子”,正从这个歌舞升平的时代一点点消失;就连她自己,从十几岁就倾向进步、追求革命,并受过国民党迫害的人,竟成了阶级异己,被打入社会的底层——革命者或是同情革命的人,到头来统统被革命所“革命”,那么革命究竟是为了什么呢?难道她年轻时所希冀的那个平等、民主和自由、富足的社会,只是一个虚妄的梦么?
她不敢往下想了。这些念头,连想想都觉得可怕。
“瓦锅”在岁月湍急的水中漂流,身不由己。但这只“瓦锅”的不可救药之处,或者也可说是与其他易碎的泥钵、陶罐、玻璃瓶的不同之处,就在于这恰恰是一只想入非非的瓦锅。当她偶尔遇到一段平缓的河段,使她能稍稍地喘息和休整之时,她便津津有味地开始观看岸边的风景。葱郁的森林和高耸的峭岩令她陶醉,山坡上啃着青草的小羊使她着迷。她想这世界总会有一个她灵魂的流亡之地,她相信自己定能寻得一个逃避的去处。她惹不起难道还躲不起么?她将要把自己的心藏入一个美丽的河湾,一个无人能够侵袭的角落,去做一个飘然出世者。
人到底是不可没有宗教的。正如没有神可以造神;没有神坛可以堆砌神坛。妈妈在少年时代曾那样痴迷的信仰破灭后,她终究空落,她需要用那些遥远而美好的故事,暂且充当抚慰痛苦的圣经。
在那一段漫长而凄苦的岁月里,妈妈一步步把我引入她苦心营造的另一种梦游幻境,让我在她虚拟的童话世界里,天天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