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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第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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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决定上床睡觉。也许只有睡觉是最好的办法。睡着了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却仍然睡不着。肚子饿得难受。她翻了一个身,又翻了一个身。

肚子饿是能忍受的。她对自己说。令她无法忍受的是周围的人的眼神。好像她是一个传染病患者,同她多讲一句话,都会变成敌人。学校领导总是把最吵的班级分给她、把别的老师不愿干的事情交给她做。在教研室里,她坐的桌椅是最破旧的、她用的教具常常残缺不全——她默默忍着。但她却没有资格说不。她没有资格是因为她的丈夫和父亲都是所谓的“历史反革命”。反革命是人人避之而不及的。当革命胜利以后,人人都要表明自己是最最革命的了……

只有到了深夜,在难耐的寂寞和饥饿中,妈妈才能将人们那如刺如棘的白眼,一根根从她心里拔出来,渗出滴滴血珠,再一口口吞咽下去。她要为了女儿、为了丈夫、为了全家人,好好地活着——为此她甚至没有权利自杀。丈夫在茅家埠的时候,曾对她说过,无论发生什么情况,也要坚强地活下去。丈夫说过,他相信自己愿为之献身的新中国,不会没有他们的容身之地。

她要看看这个世界究竟会变成个什么样子。

饥寒交迫的长夜里,我妈妈津津有味地咀嚼着那些遥远的童话,与睡梦中的我分享。也作为她自己的精神宵夜,聊以充饥。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觉得,我在妈妈心目中,是作为一个美丽的童话存在的。这个日日与她相伴的童话,就成为她精神的避难所,也是她流亡的灵魂最后的寄存之处。

常常是舅舅来幼儿园接我。他在大门口看到我,就往地上一蹲说:上来喽。我趴上他的脊背,用手搂住他的脖子,他就像一阵风似的跑起来。一边跑一边给我讲孙悟空大闹天宫的故事。所以孙悟空在我脑子里的印象,总是气喘吁吁的。有时是姑姑来接我,她背我的时候,常常把我的两只脚拖在地上。她的头发里总有一股汗味,脊背上的汗有时把我胸口的衣服都洇湿了。长大以后我才知道,姑姑其实只比我大五岁,那是一个不到十岁的孩子背一个四岁多的孩子。有一次姑姑背我上楼梯,身子一晃,我们两个都从楼梯上滚了下去。后来好多天我们脸上都涂满了红药水。他们有时把我背到奶奶那儿,有时把我背到妈妈上课的教室外面,让我在那儿等着她下课。操场两边长满了狗尾巴草和风仙花。伸手去采,那花子儿就会“啪”地一声跳起来。我采了许多狗尾巴草,坐在教室门口的台阶上,坐着坐着就睡着了。这种等待使我很愤怒。有一次我就学着街上的小贩,在教室门口走来走去,怪声怪气地喊着:“卖豆子喽——卖豆子……”希望能引起妈妈对我的注意。教室里哄堂大笑,妈妈却仍然不理我。她每次都是最后一个离开教室,等她带我去吃饭时,食堂的饭常常都冰凉了。晚饭后假如妈妈还要学习(是一种叫做政治学习的学习),她就让姑姑把我背到奶奶家去。奶奶家一点都不好玩,如果在楼板上跳一跳,楼下的人就会大声喊:房子跳坍啦!有什么东西掉在楼板上,一下子就从楼板的缝里漏到楼下去了。只有小叔叔养的蚕宝宝我最喜欢,它们不声不响地呆在一只套鞋盒子里,吃桑叶的时候,那个像鼻子一样的嘴巴,在桑叶上沙沙地咬出一个半圆形。我盯着它们看,始终不明白它们回过头来,怎么会知道还从原来的那个口子吃起。蚕宝宝到了快要吐丝的时候,浑身变得透明好像一肚子都是银丝。可惜有一条蚕宝宝让蚊子叮了一口,身上肿起了一个大泡,还没吐丝就死了。我和小叔叔为它哭了一场。

只有星期天,妈妈才属于我。妈妈给我穿上淡蓝色带花边的连衣裙,头发上系一只大大的蝴蝶结,带我去爬城隍山。山顶上有个老头卖一种番薯饼,在山脚下就能闻到它的香味。每次我们上山的第一件事,就是买一块番薯饼两个人分着吃。然后我们就在山上的石头缝里绕来绕去地捉迷藏。妈妈说这些石头叫做十二生肖,每个人都可以找到自己属的那个动物。我喜欢骑在老虎的背上。如果刚刚下过雨,它的背光溜溜凉丝丝的摸上去很舒服。太阳一出来,它就毛茸茸的很暖和。我说要是让它背着我去幼儿园就好了。妈妈就咯咯地笑。有时妈妈也带我到湖边去,让小叔叔教我钓鱼。小叔叔挖很多蚯蚓,一钓就钓起一只大青虾。每次小叔叔去钓鱼,我们中午就有油爆虾吃。有一次小叔叔帮我装好了鱼钩,告诉我那个白色的鱼漂一动,就赶紧往上拉。我拉起来一看,却是一根稻草,不是渔夫的那条金鱼。否则,我一定会把它放回西湖里去的。

在紫金观巷的那个大杂院里,我有了一个要好的小朋友,名叫秀华,是一个校工的女儿。有一天,妈妈不在家,她来找我玩。她指着桌上一瓶金黄色的粉末,问我那是什么。我告诉她那是蛋黄粉。她说好吃吗?我说很好吃很好吃的,妈妈说很有营养。她说你给我吃一点儿好不好?我爬到桌上拧开瓶盖,用一只调羹舀了一点放在她嘴里。妈妈说一次只能吃一调羹。我说。她啧着舌头说真好吃啊,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再给我吃一点好不好?我就又给她吃了一点。她说你不吃呀?我说我今天已经吃过了。她说反正你妈妈又不在家,你妈妈不会知道的,于是我也吃了一调羹。蛋黄粉实在是太好吃了,又香又甜,我忍不住又吃了一点。她说再吃一点好不好,再吃一点就不吃了。我们两个人就又各吃了一调羹。她说我们索性再吃一点吧,再吃一点真的就不吃了。我们又吃了一点。当我终于忍住不再吃它的时候,我发现瓶子里的蛋黄粉已经快没有了。

那是我一生中唯一的一次挨打。妈妈在这以前从来没有打过我。那天妈妈真的很生气,一边打我一边说,这蛋黄粉不容易消化,你吃坏了怎么办啊!

就在那时候,有人敲门,敲得很急。妈妈放下我去开门。她在门口愣住了,半天也不说话。后来她就扑在那个人的胸前,嘤嘤地哭了起来。我提上裤子,好奇地走过去。我看见一个男人,把妈妈紧紧抱在怀里,还用手轻轻地拍着她的背。门口的地上,放着一只铺盖和脸盆背包什么的。我想这是个什么人呢?他干吗让我妈妈哭啊?

那个人看见了我,放开妈妈,迎着我走过来。他蹲下身子,张开双臂,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他对我说:来,叫爸爸,你的爸爸回来了。

我扭过头去不理他。爸爸?我已经不记得我还有个爸爸了。

叫爸爸——妈妈用很严厉的口气对我喊道。

我抿紧了嘴。我根本就不认识这个人。

他向我挪了挪身子,伸出手一把抱住了我。

——你走开!我尖声大叫,吓得哭了起来。拼命地挣脱了他的手,朝妈妈跑去。

他的胳膊颓然松开了,垂落在地板上。忽然又猛地抱住了自己的头,头埋在膝盖上,呜呜地哭出了声。妈妈扔下我,走过去伏在他肩上,同他抱头痛哭。我一看这情景,反倒自己止住了哭声,在一边傻看着他们。后来差不多有一个多星期的样子,我一直不肯开口叫他爸爸。

这是我一生中第一次看见我父亲大哭。他从乔司回到杭州那一年,我已快满五岁了。后来的许多年里,我的爸爸也总是这样来了又走,来来去去。由于童年的经历,我和父亲之间,始终若即若离,彼此都感到生疏和隔阂。

……她的一双小手几乎冻僵了。唉!哪怕一根小火柴对她也是有好处的。只要她敢抽出一根来,在墙上擦燃,就可以暖手!最后她抽出一根来了。哧!它燃起来了,冒出火光来了!当她把手覆在上面的时候,它变成了一朵温暖、光明的火焰,像一根小小的蜡烛。这是一道美丽的微光……

现在我可以自己一字一句地来念这篇《卖火柴的小女孩》了。我已经上了小学一年级,我认得了好多好多字。除了学校的老师,还有一些字是妈妈教会我的。妈妈给我买了一本《安徒生童话故事选》,其中好些故事,我早都听妈妈讲了许多遍了。我喜欢这个叫安徒生的人。

小学第一个学期开学那天,妈妈还送给我一本书,封面上有一个卷头发的漂亮小姑娘,书名叫做《一年级小学生》。那个小姑娘的名字叫玛露霞。当然,她是个苏联人。后来妈妈照着玛露霞的衣服式样,给我做了一条紫红色宽背带的围裙,周围有一圈带褶的花边,罩在白衬衣外面,看上去像裙子似的。我穿到学校去,同学们都围着我看。看来看去,就有男生朝着我做鬼脸,大叫:哈哈,你们看,后头没有的!于是大家都跑到我身后去看,然后都哄地笑开了,说:真是后头没有的,裙子穿长裤,没看见过!那以后我死活也不肯再穿那条玛露霞式的围裙了。妈妈好不容易给我做的一件新衣服,只好压在箱底。妈妈效仿苏式学生装的创新企图,就此宣告流产。

我的书包也常常是大家取笑的目标。开始时,妈妈亲手给我做了一只花布的书包。但因为她以前从来没做过针线活,居然把那只书包缝得歪歪扭扭,又窄又短,根本就放不进去铅笔盒。我因此十分苦恼。有一天,我在写字台抽屉后面的空当里,发现了一只像书包那么大小的手提箱,绿格子布面,箱盖上有金色的搭扣和把手,虽然有点旧了,但很好看也很精致。我问妈妈这是个什么东西,妈妈说是以前外公放文件的。可惜它不是像书包那样扁扁的,而是方方的。妈妈说,哈,你不如就用它作书包算了,拎着它,真的就像玛露霞了。我不肯,说这和别人的书包都不一样,同学会笑话我的。妈妈嚷嚷说,嗨,不一样才好呢,还不容易拿错哩。一个人就应该和别人不一样嘛,否则你就成了别人了。于是我只好很不情愿地提着那只书包去上学——结果第一天,我就遭到了男生的袭击。在回家的路上,他们围着我的书包团团转,说这不是书包而是一只匣子,用来装洋片和玻璃球倒是蛮好的。他们让我把匣子交出来,我不肯,他们来抢,危急中,我拿出削铅笔的小刀,用刀子割伤了一个男生的手指。第二天,男生向老师告了我的状。老师说我的书包像资本家,以后不许用了,还让我在黑板前面罚站认错,又通知妈妈来把我领回去。妈妈很不理解地嘟囔说,连用什么书包都要管,这些人是怎么回事啊?妈妈这次的“书包改革”,也就此宣告失败。她一气之下,就把我转学到她教书的中学隔壁的一所小学去了。

我发现妈妈这个人,总是同别人想得不一样。有时,她好像不是生活在这个地球上的人,事事别出心裁,然后又处处碰壁。不过她从来不因此懊丧。她生气的时候,就倒在**看书,从枕头下拽出一本《格林童话》或是《伊索寓言》什么的,看着看着,她会“扑哧”一声笑起来。我说妈妈你笑什么呀?她还笑个不停,说来来来,过来,妈妈给你讲个故事。她就讲《幸福的汉斯》讲《狐狸和猫》给我听。讲完以后要是问她,妈妈你刚才为什么生气,她笑嘻嘻眨着眼睛说,哎呀刚才我是生气了吗?你看,连我都忘了那是为什么……

就在我上小学那年,妈妈给我生了一个小妹妹。妹妹生在中秋节那天,我和爸爸去医院看望妈妈,爸爸在路上给妹妹起了一个名字,叫做婴音。爸爸说,让妹妹像婴儿的声音一样纯洁。妈妈也很喜欢婴音这个名字。我一直不明白,妹妹生在月圆之日,为什么不叫她圆圆或是亮亮什么的,而要叫婴音呢?从抗抗到婴音,中间相隔七年之久,我父母的心里到底发生了一些什么变化?

当我长大以后,对于自己和妹妹名字的差别,曾很多次绞尽脑汁。爸爸妈妈在50年代初,为着自己心目中神圣理想而生的那种激昂的反抗、抗争、抵抗精神,却在莫测多舛的命运中,一次次陷入惶惑和迷离——于是他们不得不开始向纯净、高洁、稚拙和素朴的人生愿望求助。“婴音”是一个坦白的陈述、一次无悔的回首和回归。当婴音到来时,他们对自己的人生追求,重新作了判断和肯定。所以婴音这个不起眼的名字,却也许蕴藏了至关重要的含义。很多年以后我才渐渐悟到,“婴音”的出现,是否意味着一种精神和理想的修正。“婴音”是一个排斥一切世俗的代码,他们注定要恪守着这一崇高的信条,固守自己灵魂的那方天地。

河水带着一个瓦锅和一个铜锅流着。那瓦锅对铜锅说道:请你离开我游泳,不要靠近来。因为你如碰着我,我就碎了,即使我并不想要碰你。

这就是说,在贪婪的国王的近地住着的穷人的生活是很不平安的。

这是《伊索寓言》中,“两个锅”的故事。

我已经能把书上的字,念得很流利了。我的成绩单上都是5分。

但我却不太懂得这个寓言的意思。晚上我去问妈妈,妈妈说:一个瓦锅和一个铜锅,你动脑筋想一想,是瓦锅结实呢,还是铜锅结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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