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第2页)
过了几个月,我的外公最终因伪镇长之职,定为历史反革命。但无民愤,算是宽大处理,判了三年徒刑。两年以后,又因在狱中表现尚好,被获准保外就医。外公回到洛舍家中后,终日咳嗽不止,却依然抽烟喝酒,整天与四邻的老友作方城之战。过年时妈妈带着我回洛舍去探望外公,曾劝他到省城的大医院去看看病,外公总是推三推四。有一次被妈妈催得急了,慢吞吞说出一句话:你不要逼我,人的生死有命,不可强求。我天生是个快活的人,照这个样子活下去,又有什么意思呢?
外公最后因肺气肿,死于一九五四年冬天。当妈妈带着我和舅舅坐轮船赶到洛舍镇时,天已完全黑了。我还记得门上写着“朱万兴”三个大字的店堂里,垂挂着一条条洁白的幔帐。柜台上点着一根根白色的蜡烛,被风吹得忽闪忽闪。许多黑色的人影在墙上晃来晃去,阴森森的叫人害怕。
几天以后,外公的棺材被架在两条并列的木船上,送到乡下去安葬。那一天,岸边站满了头戴白花的大人和小孩,当船离岸时,他们突然都面朝棺材齐刷刷地跪了下去,河上一片呜呜的哭声,慢慢沉入水底。外公殓葬之日,镇上的黄表纸卖得一张不剩。很多年以后,我回洛舍去,走在街上,还有一个挑着箩筐的老头,追上来对我说:你外公可真是个好人啊。
外公生前是最喜爱我的。就像他年轻时宠爱我的妈妈那样。
闭上眼睛,我总是看见外公坐在“朱万兴”店铺门口的高脚凳上,一只手抱着我,一只手夹着烟,悠悠地望着小港那边的风景。
——刨黄瓜儿——刨黄瓜——儿,嗳,外公给你起个名字好不好,就叫小花儿,小花——儿,怎么样?外公把那个“儿”字音卷起来,又重重地翘上去,真把我笑死了……
外公留下的那只墨绿色的镜框,后来就一直放在外婆的床头。它像一扇西式的玩具门,四周有一圈精致的门框,中间镶着一片光滑晶莹的双面玻璃,可以来回旋转。这一面,嵌着一张外公年轻时的照片;另一面,是一扇镜子。用手指轻轻一推,镜子的银光一闪而过,它悄无声息地转过身去,外公那双仁慈的笑眼,就从背后转了过来……
可我知道如今外公是死了。他孤零零地住在一个叫做砂村的地方。住在山坡上的一棵树下。那年我四岁。
“老爹爹,你回来吧,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您。”
在妈妈带我回杭州的小火轮上,我有生以来“创作”加改写的第一句诗,在滔滔的大运河上莫名其妙地脱口而出。
你说什么?妈妈吃惊地问。
“老爹爹,你回来吧,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您……”我又说了一遍。
妈妈红肿的眼睛,眯得只剩下了一条缝。她泪水盈盈地看着我,把我紧紧搂在怀里。
……于是小鸭便去了。它在水上游,钻进水里去;不过,因为它太丑陋,所有的动物都瞧不起它。秋天来了。树林里的叶子变成了黄色和棕色。风卷起它们,把它们带在空中飞舞。空中是很冷的,云块低悬着,沉重地载着冰雹和雪花。乌鸦站在篱笆上,冻得只管“呱呱”地叫。是的,你只须想想这幅情景也会觉得冷的。这只可怜的小鸭的确没有舒服的时候……
我躺在被窝里,妈妈倚在枕头上。临睡前,妈妈照例给我讲故事,今天讲的是一个叫安徒生的人写的童话《丑小鸭》。
迷迷糊糊的,我问妈妈:小鸭为什么这么苦呢?
妈妈不说话。过了一会,妈妈说,因为它本来是一只天鹅,所以其他的鸭子们都不喜欢它,把它赶走了。它有自己的天鹅妈妈,它不怕苦,它要回到它的朋友们那里去,变成一只真正的天鹅……
朦朦胧胧的,我看见许许多多的天鹅从我的头顶飞过去。有一只天鹅“嘎嘎”地叫着,煽着它的翅膀向我招手……
妈妈——
妈妈给我塞好了被角,轻轻吻了我一下,走到桌前,坐下来备课。每天晚上我睡了以后,她都还要在灯下工作。
她听见自己肚子里咕噜噜地响了一下。又响了一下。
还不到九点就饿了么?她晃晃脑袋,咽了一口唾沫。
爸爸还在乔司农场劳改。这一年多来,妈妈在自己一个人全部的工资预算中,已经把除了吃饭以外所有的基本生活需求,都统统免除干净了。起初,住处离得婆婆家近,她就把自己50多元钱工资,都交给了婆婆。为了省下中午这一顿饭钱,她天天顶着烈日,走路回家吃饭。后来搬得远了,除去她和我的生活费,她还是把其余所有的钱,都用来抚养婆婆一家。而这些钱,也仅仅只是刚够维持婆婆一家五口人吃饭。两个年龄稍大些的叔叔,在假期里,还要打些零工挣一点钱来交学费。好在我的舅舅,已经在一个工厂当了学徒,可以自食其力;洛舍的外婆,靠着老家的家底子,变卖些家产,一个人总算能够勉强度日。妈妈每用一分钱,都要仔细地计算了又计算,这对于我妈妈这样一个从不知为琐碎的家务、为柴米油盐操心的人来说,实在是勉为其难了。在一项一项的开支中,妈妈把自己的开销减了又减,而再减的只能是她的伙食费。好多次她都是饿着肚子走上讲台,她真怕肚子里咕咕的响声会让学生们听见。有一次窗外传来收旧货的叫卖声,妈妈实在是太饿也太馋了,她找出一本舅舅丢弃的代数课本,拿去卖了,换了几分钱,跑到路口的小铺上,为自己买了两块油炸臭豆腐吃。那是妈妈唯一的一次“享受”。我记得妈妈常常用咸萝卜干和腐乳下饭,但我的面前,每天都有一个煮鸡蛋或是鸡蛋羹,饭后还会有一个小小的苹果或是小小的橘子,还有一粒必须要吃的鱼肝油丸。每次我剥开橘子,把一个橘瓣塞在妈妈嘴边,妈妈总是把牙咬得紧紧地说,好孩子,妈妈不吃,妈妈怕酸呢。
……一天晚上,正当美丽的太阳下落的时候,有一群漂亮的巨鸟从灌木丛里飞出来。小鸭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美丽的东西。它们白得发亮,它们的颈又长软。这是一群天鹅。它们发出一种奇异的叫声。它们展着美丽的长翅膀,从寒冷的地带,向温暖的国度,向不结冰的湖泊飞去……
妈妈——我在睡梦中也总是寻找着妈妈。
妈妈站起来,俯身亲了亲我。她为自己倒了一杯白开水,暖着手,然后不出声地一口一口喝着。她觉得身上暖和了些,肚子也不那么饿得慌了。她低下头去继续备课,手指无意地搓捏着教案上的那只钢笔帽。笔帽箍在手指上的时候,好像一只戒指。
她忽然想起来,她曾经是有过一只金戒指的。
那只金戒指,是她结婚时,我的奶奶送给她的。后来,外公外婆也把一只金戒指给她做了陪嫁。她又把它转赠给了我爸爸。这样,他们实际上就有了两只金戒指。但到了一九四八年淮海战役前夕,爸爸在开辟余杭横湖地区的秘密武装时,缺少经费,就把这两枚戒指,都兑换成了金圆券,用于地下活动工作了。他们再也没有自己的一点积蓄。结婚时,除了外公外婆为她添置的一些衣物,他们没有置办任何家具,现在家里用的写字台和一个柜子,还是不久前,从洛舍老家运来的。
假如那两枚金戒指还存在箱底,那该多么好呵。妈妈傻傻地想。至少眼前所有的难题都能暂时缓和一下了。女儿也能有过冬的新衣服了。可当时,她和恺之怎么竟然连想都没想过,他们会遇到这样突如其来的灾难,人生还会有如此不测不备不防的不时之需呢?
肚子又咕咕地叫了起来。
她不能再喝水了。喝水其实也是没有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