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第1页)
八
如
今纠缠她已久的噩梦似已惊醒,她开始觉得自己是走进了一场连绵无尽的梦游中。无论痛苦还是欢乐,都失去了原有的滋味。无论已经发生过什么,还将会发生什么,都坠落于琐碎的日子下面,再找不到一种真实的感觉。她只愿自己长睡不起,如同浮游在空气中的尘埃,忽忽悠悠地随风飘散……
在这冗长而没有知觉的梦游中,她唯一悬心惦念、依旧清醒铭记的,是她那个小小的女儿。
在蔚蓝色的大海边,住着一个老头儿和他的老太婆,老头儿每天撒网打鱼,老太婆每天纺纱结线……
这是妈妈教我念的第一首诗。普希金的《渔夫和金鱼的事》。
那几年我们总是搬家,从仁德里搬到西公廨,又从西公廨搬到中山中路,再从中山中路搬到紫金观巷。那时妈妈已从工农速成中学调到杭州一中,又从杭一中,调到杭州女子初中。所以我们总是这样搬来搬去的。我们搬家很简单,只有两条被子一只箱子和一些打成捆的书什么的。我总是拎着那只半夜用来撒尿的痰盂。妈妈收拾新家的时候,我就坐那只痰盂上,像在小板凳上一样。不管我们搬到哪里,总是只有我和妈妈两个人。晚上上床睡觉以前,妈妈给我讲故事。讲完了故事,就教我念诗。
——有一天,老头儿去打鱼,第一网,打上来的,是一网水草……
妈妈停下来说,海里的鱼很少,但这个老头,一心想打一条大鱼。他是靠打鱼生活的,打不到鱼,他回家就没有饭吃了。
我说。那他为什么不去种田呢?
因为种田的人太多了。妈妈说。他的老太婆不让他种田。
她又念……金鱼苦苦地哀求着,老爹爹,放了我吧,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我每次念到“放了我吧”这句,妈妈就纠正我说:这四个字,重音在“放”字上,吐字要特别清楚,眼睛应该睁得大大的。你想,金鱼被老头儿捕在网里,而鱼一离开水,就会死掉的。假如老头儿放了它,它就自由了。可以自由自在地回到大海里,同它的爸爸妈妈兄弟姐妹们在一起玩儿了……
什么是“自由”呢?我问。
妈妈抬起头来望着窗外不说话。过了一会儿,树枝上“嘟”地飞起一只小鸟,朝着暗蓝的天空飞去了。妈妈说:没有笼子、没有想抓它的野猫,小鸟心里不害怕,这就是自由。
我撅着嘴说,妈妈去上班,我一个人心里总是害怕。我不自由。
妈妈愣了一下,妈妈说好乖乖我们该睡了,不念诗了。妈妈再给你讲个故事好不好?
我却还在痴痴地想着那条可怜的小金鱼。后来在妈妈学校的元旦晚会上,我还曾主动上台去朗诵过这首诗。台下的人拼命鼓掌,我得意极了,当时竟然站在麦克风前不肯下台,表示还想再念一首。我说我会背好多好多诗,都是妈妈教我的。这样报幕的人又让我念了一首唐诗,才算把我请下台去。
我跑下台时,听见有人在我身后说,这个朱老师,还蛮有闲心的嘛,她老公送去劳改了,她还普希金呢……
我回过头,傻乎乎地对他们说:普希金就住在我家的书架上啊。
老爹爹,放了我吧,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普希金是这么说的。可是,老爹爹怎么突然就不见了呢?
那是一个雾气茫茫的早晨:天还没有大亮,妈妈起床给我烧泡饭。刚点上煤油炉,听见窗外有人在问路,打听的就是她的名字。她开了门,一眼就看见老家洛舍店铺当年的学徒阿三,背着一把雨伞,站在门口。她说阿三你怎么来了?阿三低着头说,师母让你回去一趟家里出事了。——出了什么事你快说呀!——我师傅、师傅他,被县上抓起来了,现在关,关在德清城里的监狱里……
阿三说完了转身就走。妈妈怔在那里,如五雷轰顶,丧魂落魄。
她忽然记起一年多前,曾经接到过父亲的一封信,信上说,如今解放了,有了乡政府,他不用再当那个镇长,可以享享清福了。他完全拥护人民政府,为了做一点对百姓有利的好事,他打算重操旧业,挂牌行医造福人民。信的后半部分,嘱咐她务必把弟弟带走,到城里或是读书、或是做工,但一定要想办法让弟弟离开洛舍。信尾用他工整的书法郑重其事地写了“拜托”两个字。
当时她心里就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自从她十几岁外出求学,从来都是花惯了家里的钱,父母从未要她分担过家里的一丁点忧烦。而这次父亲写信来拜托她照料弟弟,难道父亲有什么难言的苦衷,或真是遇到了什么麻烦么?如此看来,父亲一年前就已料到了今天这一劫难了,却怕家人担忧,忍着不说。这个阿爸,一生总是在替别人着想。
妈妈真想马上就动身回洛舍去。却又不敢贸然请假,怕领导说她同反革命父亲划不清界限。只好先写了封信去安慰我外婆,说阿爸虽是当过镇长,但没做过坏事,政府不会把他怎么样的。她眼下上课走不开,等一放了寒假就回去。
我爸爸刚刚被送去乔司劳改不久,我外公又被收审,看来也是凶多吉少。这样的坏消息,对于我妈妈,无疑是雪上加霜了。
寒假终于来临,妈妈把我扔在了奶奶家,自己一个人心急火燎地赶去德清。听县城的亲戚说,我外公在监狱里没怎么受苦,里头的人对他蛮客气的,他生了病,还有人自动替他去劳动。据说外公每天都要出来给监狱伙房买菜,必得经过一家杂货铺。她就在那杂货铺门前等着。等了一上午也没见人影,又等了一下午,外公还是没来。她只好到监狱去申请见她的父亲。管教倒还和气,领了人出来,让他们父女二人会面。她见父亲明显地瘦了许多,以往总是刮得干干净净的下巴上,生出了一层灰白色的胡碴,一坐下来就不停地咳嗽,好几次,一口痰憋住,满脸呛得通红。她想父亲这一辈子,读书行医游说乡里,虽谈不上锦衣玉食,却也是一介儒生,从未吃过苦受过罪,更何况是这样的牢狱之灾了。她轻轻给父亲捶背,强忍着眼泪说,阿爸你要多保重身体,千万当心别落下病,无论如何渡过这一关,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要相信政府,政府都有政策的,不会乱来的。外公淡淡一笑,说我晓得我晓得,你放心好了。我是做医生的,自家的毛病自家晓得。说着又咳嗽,吐出一口浓痰在手帕里,痰里带着殷红的血丝。
我外公没再多说什么,分手时只是一再关照妈妈:我只是想那个杭州的小花儿,你给她拍张照片,下次带来给我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