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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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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再去找任何人,当天傍晚就上了开往杭州的火车。

火车在黑暗的田野上奔驰。我妈妈疲倦地靠在座位上,伤心地闭上了眼睛。她真想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场,然而,浑身软绵绵的,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周围都是陌生的旅人,一双双麻木的眼睛,像一堵无形的墙,隔开了她同这个世界的联系。她不会再去找任何朋友了,在这堵看不见的高墙之下,所有的朋友都已离他们而去。即使还会有人愿意帮助他们。她也决不想给任何人添麻烦。她从那对夫妇的面孔上,看见了以往她从未体验过的世态炎凉、人情冷暖;还有深深的恐惧和戒备。犹如她是一种传播病毒和瘟疫的媒介,会把灾祸带给别人。但她不想怪任何人,在直属班的一年多里,她已多次感受了这种恐惧——人们连自己都保护不了的时候,还怎么可能去保护别人呢?

她昏昏欲睡。朦胧中听见一声叫嚷:硖石车站到了!

列车缓缓地停下来。妈妈隐隐记起,大军渡江前夕,我爸爸受地下党的派遣,从杭州到海宁、平湖一带,策动地方武装起义,组建了杭嘉湖游击支队,清扫上海外围,为解放大上海铺平了道路。而如今,这些事实却成为他被宰割被杀戮的理由。这究竟是为什么呢?

当初,她在那个混沌的年月里,一步一步地寻找革命的时候,她心目中神圣的新世界,不是这般严酷这般无情的呵。

车轮沉重的滚动声碾过铁轨碾过抽穗扬花的稻田碾过路基旁白墙黑瓦的农舍碾过她凌乱的鬓发。她的心被碾成一堆辨不清颜色的肉酱,一坨一坨从车窗里飞出去……

她紧紧抱住了自己的肩膀。她觉得自己是如此的孤立无助。她曾是个弃儿,但她从不孤独。直到今天,她才真正觉得自己确实是被这个社会抛弃了。就连能再救她一次的“养父母”也不会再有了。

妈妈——我在睡梦中喊道。

妈妈听见了。她欠起了身子。昏暗的车窗外,远远地有星星点点微弱的灯光,闪闪烁烁,疾驰而过,像女儿亮晶晶的眼睛。妈妈紧锁的眉缓缓地舒展开来。蓦然间她明白了,现在她只剩下了唯一的一个朋友,那就是她亲爱的女儿。

她的胸口涌上一阵母性的柔情,温泉般的热流在她的血液里震**,糅合着她心上的沟壑与伤痕。

她知道自己必得咬着牙站起来,从此挑起全家人的生活重担。无论多重、多远,她都得往前走,除此之外她别无选择。

妈妈到家已是夜里九点多钟了。那个晚上我说什么也不肯先睡,我要等妈妈,谁哄我也不听。妈妈回来了,她顾不上洗脸,在奶奶在床边坐下来,对奶奶平静地说:妈妈我不能再瞒您老人家了。恺之他不是在学习,他已经被送去农场劳动了,要两三年才能回来。从他走的那天开始,他的月工资就没有了。他……

奶奶一听,顿时哭了起来。几个叔叔和姑姑也都哭开了。

于是我也一同哭。但这一次,妈妈却没有哭。

妈妈用手帕给我擦着眼泪。一边对奶奶说:您不要难过,也不用担心,我是张家的儿媳妇,从现在开始,我来负担你们的生活。只要我有工作,有一份工资,全家人就都有饭吃。就算是过得苦一点,日子总能过得去的。我们大家,都一定要……一定要好好地过下去,让恺之他在那里面……让他放心……

说到这儿,她蹲下身子抱住我,把脸埋在我的围兜里,猛地抽泣起来。

那是一个很冷很冷的冬天。

宽阔的平原,刚刚冬翻过的水稻田里,长着一丛丛不冷的绿色的小草。妈妈说那叫苜蓿,可以做肥料和牲畜的饲料。一个断了一条胳膊的稻草人,在寒风中簌簌发抖。几只极瘦麻雀在上面钻来钻去蹿上蹿下,一声不吭,人离得很近它们也不飞走。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在前面的天尽头,剩下最后一点血红血红的云彩,又渐渐消失在茫茫的暮色里。旷野悄无声息,一个人影也没有。只听见我和妈妈的脚步声,在盐碱地的小路上走过来又走过去。路面冻得邦邦硬,踩上去,脚指头胀胀地发疼。

这天早上,天还没亮,我们就从城里出发,坐长途汽车到了这个叫做乔司的地方。那会儿地上屋顶上全是一层银白色的霜,好像下了雪一样。然后我们就不停地走路,走得我的棉鞋上直冒热气,那些霜慢慢就不见了。我不停地问妈妈到了没有,妈妈总是说快到了快到了,但实际上总是没有到。后来我就蹲在地上哼哼起来,我说我再也走不动了,连一步也走不动了。妈妈手里拿着一个大包裹,妈妈没法抱着我走。又过了一会,来了一个农民伯伯,他把我像背一只箩筐一样背在身后,走起路来一暾一暾的,我觉得自己像一只青蛙似的在他背上跳跳着。很快我就睡着了,醒来时我发现自己坐在一块石板上,他接过妈妈给他的两毛钱,大声说:喏,前面就是一分场了。

中午我和妈妈在一个小铺子里合吃了一碗光面,面汤清光光的连葱花都没有。我把汤都喝下去了,后来就蹲在路边的茅草丛里撒尿,撒完尿,妈妈说我们走吧,我们就要看见你爸爸了。

我们朝一座高高密密的竹篱笆走过去。篱笆前面有一个门,左右两边立着两座尖顶的小木房子。门口有背着枪的解放军站岗。他让我们等着,过了好久,一个腰上扎着皮带的人走出来,他问我妈妈要找什么人,妈妈说了我爸爸的名字。他翻开手里的一本簿子,看了半天,摇摇头对妈妈说,没有,你要探视的那个人,我名单上没有。

妈妈说,怎么会没有呢,是他们让我们来这里的。

那个人挺和气地说,我是这里的队长,我不会不知道嘛。

那……怎么办呢?妈妈愁眉苦脸地叹着气。我还带着这么小的一个孩子……

那人说,这里是翁家埠,你会不会弄错了地方呢?大部分犯人都在外乔司,那里有场部,你不妨到那里去问问看。

我觉得好奇,就问:妈妈,什么叫犯人?

别插嘴。妈妈不理我。又对那人说,我们就是从场部过来的呀,他们叫我到翁家埠来的。妈妈搂紧了我。

那人想了想说:离开场部两里路的地方,前些日子开了一个新监房,有四个队,要不然,你再到那里去找找?

我们只好重新又走到小路上去。我紧紧揪着妈妈的衣角,自己一步一步走。我说妈妈我的脚痛,妈妈说,妈妈给你唱个歌吧。妈妈就唱太阳光金亮亮。唱完了我的脚还是痛呐。妈妈说,妈妈给你讲个故事吧。妈妈就讲小红帽的故事。讲完了我说我的肚子又饿了,妈妈就从那个包裹里掏出一块饼干给我吃。妈妈说就许吃一块,那些要带给爸爸的。我说那我不吃了,留给爸爸吃吧。妈妈放下包裹,冰凉的脸贴在我额头上。有什么东西痒痒地从我脸颊上淌下来。

又走了好久好久,妈妈见人就问路。天越来越黑了,我说妈妈我们怎么还不到啊?妈妈说我们只要走啊走啊总是会走到的。妈妈在我前面蹲了下来,让我趴在她的背上,她就这么一只手拿着包裹、一只手托住我,摇摇晃晃地朝前走……

后来我们终于走到了一片有灯光的房子前面。妈妈放下我,走上去敲门。里面有人问她找谁,她说找队长。人说队长不在,到监房去了。妈妈问监房在哪里,那人说你问监房干什么,妈妈说我查问一个犯人在不在这里……

我走过去问妈妈:我想知道,什么是犯人呢?到底。

妈妈还是不理我。

那个人还是不开门,妈妈隔着门同他说着什么。我在门外转来转去,就在这时,我忽然闻到了一股饭菜的香味,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我不由自主地沿着那香味走过去,走了几步,在墙根下发现了一只漂亮的小白猫。它的脖子上有个小铃铛,一动那铃铛就零零地响。它弓着身子看了我一会,转身就往一个大房子跑去,活像一只滚动的皮球。我忍不住跟着它跑过去,它扭头看看我,围着我绕了一个圈,钻进了那个有灯光的房子。我去追它,它一下子就钻到桌子底下去了。

我正想跟着它钻进桌子下面去的时候,有个声音在我头顶说话——嗳,这个穿花衣服的小姑娘真好玩,她是从哪里来的……又有个人说,咦,怎么,她不是谁谁的女儿嘛,怎么到这里来了?

这个人牵住我的手,问我是不是叫什么什么名字。我点点头。他说你怎么到这里来了?跟谁来的呀?我说我是跟妈妈来找爸爸的。于是我扯开嗓子就拼命地喊妈妈。妈妈急急忙忙走了过来,一看见那人,妈妈就高声叫起来,说哎呀原来是你呀牛朋,我总算是找对地方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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