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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第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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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慢慢走回宿舍去。心里琢磨着,也许正好趁着小玲恢复自由回家,让她带出几封信去,找一找以前地下党的几位领导。

到了那天吃晚饭的时候,我妈妈在食堂告诉爸爸,说直属班领导研究决定,让她暂时不要回家,继续留在茅家埠一段时间。

为什么?他一听,顿时就急了。

……因为,因为,他们说,因为你的问题还没解决,我还不能安排工作……

那你的结论呢?你的处理结论?他们对你本人宣布了吗?

我妈妈吞吞吐吐地回答说,对于我1943年被捕的审查结论是:关于贾起之死,朱小玲负有一定责任。属于自首变节行为……

什么屁话?他小声嘀咕了一句。你到底算不算共产党党员,一直都没有搞清楚,怎么会是变节行为呢?你在狱中没有出卖过任何人,党组织没有因你受到任何破坏,怎么会是变节呢?这简直……

别说了别说了好不好你……我妈妈拽着他的袖子低声恳求。没把我定成叛徒就好。算了,算了,反正我也不想再入党了,再说,对于贾起的死,我一直很内疚,我是有责任的,我不想同他们计较了。我只是担心你,只要能把你的问题处理妥当,就谢天谢地了……他们让我做做你的工作,说你还有许多问题不肯交代。所以我暂时还不能回家,你懂么?看来你的态度一定要好一点啊你难道不明白……

他紧紧咬着嘴唇。手里的铝质调羹,已被他捏成了一个U字形。

那么孩子呢?你不能回家,孩子怎么办?一个才十几个月的婴儿,难道可以长时间没有母亲吗?半天,他愤愤地说。有殷殷的血丝,从嘴唇上渗出来,沾在他洁白的牙齿上。

班主任说了,我可以把孩子接到这里来,与我同住。

什么?让孩子也……

妈妈脸上浮出几丝勉强的笑意,眼里却已蒙上了一层泪膜。她使劲地睁大了眼,不让眼泪当着我爸爸的面落下来。她笑笑说,我已经想过了,把孩子接到这里来,其实也蛮好的,我可以天天看到你,又可以亲自照顾孩子,我们三个人都在一起,互相都放心,不是再好不过了吗?再说,就是不把孩子带来,他们也不会让我出去的呀。假如我再看不到孩子,我都快要急疯了……

他望着她那双纯净无邪的眼睛,心里一酸,侧过脸久久无语。他应该懂得,她是被他们留在这里作为人质了,还有他们刚满一岁的女儿。他搞了这些年的地下工作,却没想到,革命胜利了,竟会碰上“人质”这种事。看来一个政党在掌握了政权以后,将要建立起比“地下”时更为严密的组织系统。这对于我爸爸这样一个因痛恨国民党的专制统治,因追求民主自由,而最终选择了社会主义思想的年轻人,心里悄悄涌上了一种难言的失望。

既然没别的办法,也只好先这样了。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对我妈妈点了点头。

那是一九五一年的十月,我被正式接到都家花园,同我的妈妈、爸爸团聚。更确切地说,是一同接受审查。我刚满十五个月,便开始了这种奇特的囚禁生涯。

我是在那栋小楼房的走廊里学会蹒跚走路的。

房子很小,跌跌撞撞朝着妈妈走过去,只几步,就碰了墙。转过身,拍拍手,再走几步,又撞到了床沿上;不用担心会摔倒,反正人一歪,就有墙挡着。门总是关着,四面都是墙。我不喜欢墙,碰到墙时,我就用脚踢它。但墙很硬,踢得我脚指头疼。于是我从小就对“碰壁”一词体会甚深。看来墙壁里是没有出路的,我想到门外去。走廊很宽但黑黢黢的,打蜡的地板好滑,走几步,一不小心还是会撞到墙上去。我就这样在墙壁和走廊的夹缝里来来回回地蹦跶,我觉得自己走路的样子一定很滑稽。我甚至认为大人们要我学走路真是一件奇怪的事情,因为这世上根本就没有可让我走的路。

我开始在楼上楼下走来走去。抬抬头,只望见大人们穿着蓝裤子黑裤子的腿,从我身边匆匆而过。他们从不弯腰同我说话,我只能看见他们的一截腿。迈步的时候,他们的膝盖便弯曲起来。不弯曲是不可能的。我每天都穿行在那一根根一弯一直的腿中,时时害怕他们脚上那巨大的鞋子,会踩在我的脑袋上。

那是一片移动的木柱、一片冬天的树林。关于学步。然而,等我学会走路的时候,我的膝盖也如此弯曲起来。

我学会走路了以后,白天,我便被交给小洋楼后面一排平房里的一个老太太照看,她是替都家看管房子的族亲,闲来无事,常常带我到花园里的草地上去玩。整个冬天,那草地都是金黄金黄的,又厚又软,像一只只长毛的小狗。但我不喜欢草地。连着草地的大门那儿,是一圈长长的铁栏杆,大门口从早到晚都站着背枪的人。我已经习惯了四壁是墙的房间,所以我总是待在草地的一角玩耍,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法。直到现在,假如让我一个人站在一所空旷的房子中央,我立即会有一种惊慌失措之感。

我在都家花园里开始牙牙学语。

妈妈说,我在那时候,就表现出了自学语言的兴趣和能力——根本就没有人教我,妈妈教我的肯定不是这样的词汇,但我却自己学会了说“直属班”、说什么“三反五反”、还有“打老虎”“贪污犯”等等一大串刚刚被人制造出来的政治术语。还能叫出开斗争会时,站在台上低头认罪的那些“老虎”的名字。除了同妈妈在一起的很少一点时间,我耳边听到的全都是这些词儿,妈妈爸爸还能指望我会说些别的什么呢?

其实,只要我能同爸爸妈妈在一起,我觉得“审查”“审查”倒是没有什么了不起。那个冬天我一下子就长胖了不少,棉衣棉裤鼓鼓囊囊,走起路来摇摇晃晃的像个不倒翁。

我就在那个与世隔绝的都家花园里长到了一岁半。

若干年后,我在中学校园的一棵树下阅读小说《红岩》。当我读到那个在监狱里长大的细脖子、大脑袋的男孩小萝卜头的故事时,我忽然被一种奇异的感觉萦绕,本来无从记忆的都家花园那些往事,那些墙壁、栏杆和木柱,从小萝卜头忧伤的眼睛里,清晰地浮现出来,一步步向我走近……

我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书页上。我紧紧抱住那本书,躲在树后久久哭泣……

可我和小萝卜头,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呵。哭到一半时,我猛地醒悟过来,止住了眼泪,心里充满惊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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