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第3页)
一只蜘蛛从她的稿纸上迅疾地爬过。
她觉得这儿似曾相识。
历史怎么会开这样的玩笑,就像是在昨天,她还在国民党的监狱里,被逼着交待她参加共产党的“罪行”。而今天?
但她必须写。她要用白纸黑字,写出她二十几年来真诚的追求。
她把写好的材料亲手交给了那个班主任,省公安厅机关保卫科的一个副科长。从她进了直属班的第一天起,不知为什么,她从不敢多看这位班主任一眼。他背着手出现在宿舍门口时,闪闪发亮的眼镜片后面,便射出一种严峻的冷光,似要穿人肺腑。她仅仅被他用眼角的余光扫过,已是一层冷汗虚出。
他把那卷材料在手里掂了掂,略略沉思了一会,眯起眼睛,似乎有些为难地说:嗯,顺便通知你——你的爱人张恺之,明天也要到这里来接受审查了。
很多年以后我父亲告诉我,关于那次送他去茅家埠“革大”直属班审查,其实他早有预感了。一个多月以前,他的一篇记述钱塘江海塘工程的通讯稿,值班副总编已签发,却始终没有见报。送妈妈去茅家埠的前两天,也就是四月二十六号,省级机关召开党员大会,支部发给他一张入场券,但随后就来了人事科长,说是编委××同志少了一张票,你的先给他吧,回来再给你传达一下。交回了入场券,我爸爸当时心里就有些不是滋味。四月二十八日,报纸头版头条标题是:全国大张旗鼓镇压反革命。右角上,显著的小标题是:4月27日夜里,杭州逮捕一批罪大恶极的反革命分子。我妈妈就是在次日被送往茅家埠报到的。这同时意味着,四月二十七日全国大规模逮捕反革命分子,党员事先是知道的,但我爸爸已被排除在外。
他已完全明白将要发生什么事了。
他所要作的准备工作中,头等大事就是赶紧安顿我。
那时我的奶奶一家,已不得不从上海搬来杭州,住在城里一个叫荷花池头的地方,完全依靠我父母抚养。爷爷做了一辈子工人,前一年在上海一家医院做胃切除手术时,大出血休克而死。爷爷给我爸爸留下三个弟弟一个妹妹,我最小的一个叔叔才比我大两岁,全家的生活本来就已十分艰难。现在我妈妈进了学习班,我爸爸也即将离家,未来的一切都尚难预料。爸爸只能把我和奶妈临时交给了奶奶照看,为了不让外婆再受惊吓,只好让她先回了洛舍。那个名叫夏香的小保姆不肯走,便把她留下来。一时家里人心惶惶,乱成一团。我父亲面对这无依无靠的一大家子人,实在也有些不知所措了。
妈妈走了、外婆走了、爸爸也要走了。我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孤儿。我没日没夜地哭,对这未知的人生诚惶诚恐。
果然,又过了几日,我爸爸也被通知去直属班报到。那天一早,报社专门派了一辆吉普车,送我爸爸去茅家埠。
我爸爸和我妈妈,就这样在茅家埠的花园洋房里“重逢”,成了特殊的“同学”。
他们在楼上楼下的宿舍分室而住,朝夕相见。同在大厅吃饭,方便时也可简单地交谈几句。至于有没有人将他们的谈话汇报,则不得而知。我妈妈第一天见到我爸爸,就对他说,她在这里实在觉得害怕。轮到她去外面厨房抬米饭的木桶时,跟在身后的武装看守和大门口的武装警卫,都让她心里发颤。爸爸安慰她说,枪杆子是对敌人的,我们又不是敌人,有什么好怕的?
话虽这么说,整天面对那些脸上没有一点儿友好笑容的武装战士,连他也觉得自己像是牵涉了什么命案的嫌疑犯。
他开始觉得不妙。他渐渐发现,在这里接受审查的一百多个人中,每个人的历史情况都极其复杂。他们名义上都还拿着干部的工资,但各人的身份大不一样。周围的人中,有兵临城下还企图顽抗的国民党城防司令,有坦白自首的汪伪特务,也有因经常在办公室的字纸篓里检阅废纸,具有阅纸癖而被怀疑有政治目的的旧职人员;还有他本人做地下工作时,策反起义的两个蒋军上校……过了些天,甚至还送进来几个船员,听说他们的船被一场风暴刮到金门岛上去了,他们滞留在岛上的日子,同台湾的渔民们一起吃吃喝喝,回到大陆上,就被送来这里审查了。看起来,如果不是组织上怀疑有问题的人决不会被送到这里来。那么,他究竟成了什么人?
空气里充满了一场飓风来临前夕飞沙走石的恐怖气息。学习班里不断发生着学员自杀的事情。与我爸爸同房间的一个四十多岁的病弱男子,是旧省政府农业厅的一个人事科长,他半夜里偷偷起来,用一根裤带把自己吊在双层铺上铺的床架子上,一吊就吊死了。他没留下遗书,死因不详。还有桐庐县中学的一个“现行反革命集团”,我妈妈发现其中一个姓罗的教师,是她抗战时在浙西一中的同学。这人出身桐庐一家望族,毕业于大夏大学教育系。他悄悄对我妈妈说,他实在对什么“反革命集团”的事一无所知。又过了几天,他们那个“集团”中的一个女教师当众在花园里跳了井,幸亏井水浅,被人救起,当时就转移到别处去了。
我的妈妈每天见我爸爸,眼圈红一阵黑一阵。妈妈说她天天夜里都做噩梦,梦见自己被敌人追赶着,一直追到悬崖上,无路可走,只好咬咬牙跳下去。醒来时心口还怦怦地响。又说夜夜被孩子的哭声惊醒,梦见我又黄又瘦,不会说话也不会笑,像个小木偶人,身背后有根线,妈妈拉着线,我就一步一步地朝着她走,竟然就走到直属班里来了……
你别讲了。我爸爸狠狠地咬着嘴唇,脸上涨得青紫。他不知该怎么安慰我妈妈。这些天来,他在直属班的所见所闻,已在他心里积累起了越来越多的怨气。他想组织上居然把他们夫妇都送来隔离审查,这不是明明把他们当作反革命嫌疑分子了吗?简直是莫名其妙。朱小玲在解放前一直是个被国民党迫害的进步青年,而他本人,抗战时作为一个进步记者。认识到旧政权的腐败以后,毅然与之决裂,投奔革命,在国民党的白色恐怖下,二十三岁在上海加入地下党,不仅写了大量揭露黑暗现实的文章,还在沪杭一带如此复杂的情况下,一手拿笔、一手拿枪,冒着生命危险,策反了国民党一些人物起义,迎接解放军渡江。这些事实,桩桩件件,经得起历史的检验。就算是要审查干部,又怎么能同镇压反革命运动联在一起呢?
每次开会讨论时,他总是气鼓鼓地一言不发,或是借口不舒服,根本就不去开会,也从不主动汇报思想。写的所谓交待材料,篇篇页页,还在理直气壮为自己解释辩护;列出一大堆人名地名,坦坦然然让人家去外调,偏就是一句检讨和认罪的意思都没有。于是明摆着,在唯唯诺诺、战战兢兢的众人面前,单单显出了我爸爸消极对抗的态度。他这种种不满情绪,注定了他将付出比别人更惨重的代价。
整个炎热的夏季,我父母日日夜夜都在挂念着我,但他们得不到任何关于我的消息。隔离审查不允许同外界有任何联系,就是请求与家里通信也不可能。只是在每个月的八日下午,他们允许我那个十五岁的大叔叔,到茅家埠来领取我父亲的工资(当时我妈妈享受供给制的生活津贴,而地下党出身的干部享受工资制。),即使领工资也不能同家人见面,只能通过班干部送出去。有一次我那个机灵的大叔叔,故意在小洋房的铁门外面慢慢地走来走去,竟然真的让我妈妈看见了。她拼命地向他招手,她真想对他说,好弟弟,下次你把抗抗抱来吧,抱来给我看看,哪怕就是看一眼,我也心满意足了,让抗抗隔着窗子叫我一声妈妈,就是再让我住上一年我也愿意呵……
大叔叔矮小的身影消失在那条小路上。妈妈久久地摇着那只手,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到了九月的一天,小洋房的气氛忽然变得异常紧张。从楼道到花园的小路上,武装的卫兵全面警戒,班干部神情严肃,好像就要发生什么大事。一声尖厉的长哨响过之后,全体学员到院子里集合,那个目光阴沉的班主任,开始宣布对部分受审人员的处理决定。院子里静极了,队伍中的人一个挨着一个,能听见彼此的鼻息。我妈妈和爸爸迅速地交换了眼神,不知又将有什么厄运降临到自己头上。
第一批名单有五十多人,一个个报着名字,被确认为有罪,立即送乔司农场劳改。妈妈松了口气,在这批劳改的名单中,她没有听见她和我爸爸的名字。
另一批有二十多人,被宣布从即日起结束审查,恢复自由。可以搬出都家花园,有关部门将按每个人不同的处理结论,给予重新分配工作。
我妈妈在这批名单中,恍恍惚惚听见了自己的名字。她的肩膀颤了一颤。那一刻她觉得有些头晕。她侧过脸去寻找我爸爸的目光,却见他一动不动。
恢复自由?这就是说,马上就可以见到亲爱的女儿了。总算能与孩子团聚了。这半年时间是多么漫长呵,长得就像半个世纪。亲爱的孩子,你还认识我么?妈妈离开了你这么久,你不怪妈妈吧?你会原谅妈妈吧?快叫我一声妈妈,叫妈妈呀我的心肝……
那一天的那个时刻,我在睡梦中分明听见了妈妈的声声呼唤;我枕着妈妈的臂弯,温暖而柔软。妈妈伏下身子,亲吻着我的脸。我睁开了眼睛,喉咙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热乎乎地要涌上来——妈妈!我突然开口说话。自从妈妈走后,我已经差不多都把妈妈这个词儿忘掉了——妈——妈——妈——妈——妈妈你快回来!我张大了嘴,一个人自言自语。没有什么人教给我,刹那间我心有灵犀,无师自通。我是在睡梦中学会说第一句话的。我在这个世界上,会说的第一句完整的话,就同我妈妈恢复自由的事情有关。
但妈妈却没有回来。
最后班主任宣布,没有念到名字的人,说明问题还没有搞清楚,也就是还将留在直属班继续审查等待定案。我爸爸的脑子嗡嗡直响,眼前黑了一黑,呆呆地怔着,只觉得四下左右一片阴云密布。这就是说,他的“问题”还远远没有解决,情况比他想象的要严重得多,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他听见班主任大声说:现在散会。朱小玲,你留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