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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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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渐渐黑了。妈妈还没有回来。我觉得饿,便开始嚎啕大哭。我想用哭声提醒他们,这周围的茶蓬竹林里,到处都飘浮着那种让我恶心的血腥味。我终于哭得大家都心烦意乱,爸爸抱起我,走到那座小洋房门前去打听。

他似乎是问,朱小玲为什么还不出来给孩子喂奶?

那守卫的大兵按了一下电铃,并不说话。过了一会,里面有人走出来,大概是这里的负责人了。他看了我爸爸一眼,面无表情地回答说:朱小玲在这里属于隔离审查。不准会客。

你说什么?我爸爸吃了一惊。他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解释。隔离审查?这怎么可能呢?明明说是学习,怎么竟然会是审查呢?

那人有些不耐烦。他说那你去问你们单位好了,单位不会弄错的。我们是奉命行事。

我爸爸一时有些发懵,想再说点什么,那人已转身走开。

当我在那栋花园小楼外面的农舍里,整整一夜不停地大声啼哭,期盼着我的妈妈能来给我喂一口奶的那个时刻,建国以来第一次全国范围内轰轰烈烈、大张旗鼓的镇压反革命运动,正如隆冬的寒流一般,迅猛地向全国各地推进。

我没有想到的是,我才出生不久,即有幸作了这次运动的见证。

我独自一人哭了许久。谁也拿我没办法。我只想要妈妈。我要吃奶。我哭啊哭啊,我听见自己的哭声像一只可怜的小猫,在窗外的茶蓬竹林里钻来钻去地找妈妈。后来外婆喂我吃一种甜甜的奶糊,我不想吃,我把脸转过去。我知道那不是妈妈的奶。妈妈就在这片茶树地对面的小楼里望着我。妈妈的**胀得好疼,像两座驼峰,沉甸甸地压在她胸口。她不敢侧着身子睡,胳膊一碰着**,奶水就像小溪般淌下来,洇湿了衣服和床单。天快亮的时候,**胀得像是要爆炸,她起身用漱口杯接着,刚轻轻一按,奶水像喷泉一样射出来,一小会儿工夫就接了大半杯。我好馋啊,我能闻到从那儿传来的妈妈的奶香,可我却被扔在这里,饿得全身空空洞洞。我只好不停地哭着,愤怒而又无奈。那一夜从此哭哑了我的喉咙,一直到我实在哭不动为止。

醒来时我觉得脸上痒痒的,有一种凉丝丝的东西淌过。我睁开眼,竟然看见了妈妈。那是一个很小的屋子,妈妈正把我抱过去,一边解着她的衣扣。她的泪水扑簌簌地落在我的脸上。有人在一边催促说,你快些喂吧,就这一次了。喂完了好让他们回去。爸爸在旁边说,别哭别哭,我们回去用奶糕也能把孩子养好的,你放心好了。

我用两只小手紧紧抱着妈妈丰满的**,拼命地吮吸着妈妈的乳汁。我有一种绝望的预感,似乎我的生命之源将被人无情地切断。妈妈的泪水顺着乳汁流入我的嘴里,我第一次觉得那甜甜的乳汁中渗入了一股苦涩的味道。我发现乳汁也会发苦,就是在我九个月的时候。一个人若是吃过苦涩的奶水,这一生中,再苦的东西也能咽下去了。

我听见那个陌生的男人又在催促我们。妈妈低下头,用脸贴着我的脸,亲了又亲。她喃喃自语着说,是妈妈不好呀孩子,你这么小,你怎么办呢,你可别忘了妈妈,妈妈一定很快回来啊……

她的泪水一大滴一大滴落在我脸上,我的脸上湿成一片。

妈妈抱着我站了起来。她就这么站着,一动不动。她好像要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那会儿我很想对妈妈笑一笑,却不知为什么,我竟然哇地一声哭了起来。妈妈愣了一愣,突然用很快的动作把我塞给了爸爸,然后捂着脸,冲出门去,沿着走廊往楼梯上跑去了。我听见从楼上传来妈妈的放声大哭,我头顶上的楼板,被那哭声震得颤颤悠悠。

爸爸一只手抱着我,另一只手扶着外婆,木呆呆走出了那幢小楼。门口的卫兵把枪斜到一边,打开了铁门上那只其大无比的锁,我们穿过铁门的缝隙,站在门外的草地上。草地很柔软,像妈妈的头发。生锈的铁门发出一声怪叫,把我的妈妈关在里面了。

那片春芽蓬勃的茶园和绿草地之间的花园洋房,后来一直留在我的记忆中,想起它时,总使我有一种阴森可怕之感。后来我再也没有去过那个地方。“文革”时有人告诉我,说那幢小楼原是杭州著名的丝织风景的创始人都锦生的私宅,抗战时被废弃。至解放前夕,都家的后人早已纷纷迁离故土,不知流落何方而去。都家化园就暂时作了“革大”直属班的隔离室。

我被带回仁德里的报社宿舍。现在我成了一个有娘却没奶吃的孩子。开始的时候,我被人抱来抱去,吃着报社里那些妈妈的同事阿姨们的奶。这家吃几口、那家吃几口,有奶便是娘了。后来爸爸总算找到郊区一个姓沈的奶妈,我就吃奶妈的奶。一直到我长大以后,还有陌生的阿姨笑嘻嘻对我说,你小时候吃过我的奶呢,该叫我一声妈啊!

可我还是想念我真正的妈妈。每分钟每秒钟,妈妈身上那股甜滋滋的气味,都从四面八方围绕着我,像流水像空气,谁也不能够把它剪断割开。我的生命依然同妈妈的生命连在一起。我们虽已分裂成两个人,但我却随时能听见她的声音、看见她的面孔、感觉着她的忧喜悲欢。我和她如同一个连体人,心心相通,步步相趋。我的目光能穿透高墙、越过山林,始终跟随着、亲近着她。听起来,这似乎有些不可思议,但千真万确。

那天,就在妈妈把襁褓中的我,交到爸爸手中的那个瞬间,爸爸极迅速地把一张早已准备好的小纸条,偷偷塞进了妈妈的掌心。

我一声不吭。我知道爸爸是迫不得已。这张纸条一定事关重大。

我们走了以后,妈妈擦干眼泪,躲在厕所里,看完了那张纸条。看完以后,她才明白自己突然被隔离审查的原因,是由于一家大报的驻杭记者××,向组织上“揭发”了她1943年曾经被捕的历史。她默默想了很久,终于想起了这个××,当年在丽水时,由杨君介绍认识的。后来妈妈在于潜被捕,审讯时特务一口咬定她是共产党,逼问她的组织关系。她一口否认了。特务审不出什么名堂,就逼她讲这几年都到过什么地方,认识些什么人。妈妈知道,任何一个人名都不是可以随便“交待”的。想来想去,在丽水时认识的人中,只有这位××,当时是一家杂志的编辑,此人是位名记者,同当时的国民党上层也有交往。她是个名人,有一定的保护色彩,说认识这个××,大概不会有什么不妥,对彼此都没有危险。但妈妈万万没想到,后来这位××因此遇到了一些麻烦。××自然从此心存疑窦,怀疑我妈妈在狱中的清白。所以当镇反运动一开始,她出于高度的革命警惕,向报社组织作了汇报。这种革命警惕性和革命觉悟,在当时那个特定的历史阶段,已成为一种时代精神,被人们尽心恪守。(就是这位××女士,虽然三十年代就入了党,但由于一直在白区工作,历史上疑点重重,在后来几十年中,被反复审查、饱受委屈直至“文革”结束。)

我妈妈看完纸条,黯然发了一会儿愣,然后把那张纸条撕碎,用抽水马桶的水冲走了。

那个晚上,我妈妈一夜无眠。她斜靠在木头的床栏上,望着走廊微弱的灯光下,墙上那些花花绿绿的标语,心中茫然无措。她仍然不明白,这场声势浩大的镇反运动,同自己到底有什么关系?她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还将可能会发生什么。她试图回眸已经逝去二十七岁青春年华,那一件件**澎湃的往事,突然变得疑虑重重、布满陷阱。曾经飘扬在她头顶的朝霞彩云,已化作一片黑沉沉的雷区。在四周浓密的阴云里,她感到了一种彻骨的寒气。她的**酸胀难忍,乳汁在内衣上结起了一层硬壳擦伤了**,奶水一流出便盐渍般地疼。她想着她的女儿,那个小小的婴儿,此时一定在睡梦中寻找着妈妈,说不定饿得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这样一想,她也忍不住呜呜地哭出声来。怕被人听见,抓过枕头捂住了自己的嘴巴。这样醒醒哭哭,直到窗外的天空蒙蒙发亮。

突然就听见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嚷嚷说不好了,快救人啊。她浑身发抖,光着脚就往外跑。一块床板已被人抬到房外的空地上,锁链般的血迹从走廊里一路洒来。借着晨曦的微光,她看清床板上躺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脸上鲜血淋漓。有人悄悄说,此人是原省公路稽查处处长,听说有军统身份。他用刮胡子的刀片割开了自己的喉管,企图自杀。

他被人抬着,送去附近的部队医院抢救。但他还是死了。听说他是在半路上,狠心将手伸进自己的喉咙,活活把喉管拉断而死的。

他死后,卫兵在他的床头发现了一张纸条,上面有六个字,写着:“士可杀不可辱”。

以后的许多天里,这个死去的人,就成为直属班抗拒运动的典型。那些天,周围几乎所有的人,面孔都冷冰冰毫无表情,像一尊尊石膏像。即使同一宿舍的人,互相也不讲话。就从这一天开始,我妈妈鼓胀多日的**突然干涸,再也流不出一滴乳汁。

我妈妈目睹了那个男人的死,她思念孩子和丈夫的心情,暂时被一种强烈的恐惧所代替了。除了集体学习的时间以外,她闭门不出,每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按照直属班的要求,开始写自己的交待材料。从一岁写到二十七岁、从出生写到参加革命;一页页的横格纸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钢笔字。她记不清过了多少天,每天都写得头晕目眩,一闭眼就是一群群蝌蚪游来游去。她的中指上磨出了一个个硬硬的茧子,手腕已麻木不仁。她觉得自己短短二十七年的生命,已经完完全全被掏空了,被她手里的笔,一笔一画地割成了一堆碎片。

一只壁虎一动不动地趴在天花板上。

一只苍蝇嗡嗡飞过,没头没脑地撞着玻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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