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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我
被一股汹涌的暖流裹挟着,在黑暗中经过了一条长长的甬道,走向阳光灿烂的人世。
脐带被剪断时,我听见了妈妈轻轻的笑声。医院产房四周的**,那些女人都在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声,而我妈妈却在笑。千真万确。这实在有点不可思议。由于我的到来,她已从一个快乐的女孩,从此变成了一个快乐的妈妈。
我被护士抱去同我的妈妈见面。我不声不响地躺在她的怀里,悄悄睁开了眼睛——直至如今,我才第一次真切地看清妈妈的容貌。她同我在她体内珍藏的二十七年中,无数次所想象的那个妈妈,没有太大的差别。
她的皮肤很白很细,像裹在我身上的丝绸夹被一般光滑滋润。她有一双天空般清爽宁静的眼睛,淡雅的双眉如一抹飞来的云彩,从我头顶飘过。她的鼻子挺拔而秀气,温暖的鼻息熏绕在我脸上,我便痒痒地打了一个喷嚏。她把脸贴在我的脸上,低声哼哼说,呵我的孩子,你终于来了,你终于来了。她用那薄软而鲜红的嘴唇,一遍遍吮吸着我的手指,我看见她那洁白的牙齿,一粒粒亮晶晶,如珠如玉。
我觉得她很美,我很高兴有这样一个美丽而温柔的妈妈。我实在忍不住我的喜悦,于是我咧开嘴巴哭了起来。
为人之初,无论表达什么样复杂的感情,都仅仅只有哭这一种方式。我相信妈妈不会误解了我的意思。
我和妈妈血乳交融二十七年,我们本是不可分割的一个整体但我明白自己早晚得同她分离,被她和另一个男人共同创造,成为一个新的生命。如今我终于从她体内脱颖而出,变成了一个独立、完整却又孤零零的人。面对窗外那个陌生的世界,我悲喜交加。
我在尖细刺耳的哭声中,走入了锣鼓喧天、红旗飘飘的新中国。
其实本来也许我还不会在那个炎热的七月,急匆匆降生于世。但我那个整日里欢天喜地的妈妈,在怀着我五个月时,还依然每天傍晚一次不落地活跃于报社的篮球场。她朗声大笑着,一蹦老高,从她同事们手里拼命地抢过那个脏兮兮的篮球,跑着跳着,千方百计地将它投入球网。我在她腹中一次次颠三倒四,翻来弹去,随着她的跳跃节奏,开始了我最初的健美运动。一直到我八个月时,她总算迫于我沉重的压力,改为每日在球场助阵,兴奋的喊叫声每每震得我耳膜生疼。助到情急时,她还喜欢跺脚;人家进了球,她跺脚;人家进不了球,她也跺脚。可笑的是,她根本就没有声援的倾向性,更没有固定的助威目标,就这么开心地跺着脚瞎起哄,一直到把我跺下来为止。
她喜欢报社这种紧张而又生气勃勃的气氛。一九四九年五月,杭州解放。省报一创刊,我爸爸从《当代晚报》总编辑的“地下”身份,回到了“地上”,调入省报,先任文教组组长,后任特派记者。我妈妈一心想搞新闻,参加了新闻干校,分配在省报当了文艺记者。所以我尚在娘胎里,就被记者这种职业害得不堪其苦。她每天从早到晚都在外面跑来跑去的,深入到工厂车间、学校商店,去采访各种各样的人。然后趴在桌上写啊写啊,写出一篇篇的通讯速写还有人物专访什么的。她高高隆起的肚子抵着桌子的抽屉,胳膊常常不小心压在我的脑袋上,有好几次我都被憋得透不过气来。我在那里头很不满意地踹脚以示抗议,她却只是隔着肚子拍拍我,喃喃自语说,你乖啊你乖啊,革命胜利了,我们要做的事情实在太多了,你千万别捣乱。
那些日子我常同她一起熬过通宵。十月怀胎,可以说我基本上就是这样被孕育出来的。出生后我一直神经衰弱,恐怕与此不无关系。但熬夜的第二天,省报副刊上一个版面居然有三篇文章,都出自她的手笔。我和她走在街上,听见买报的人说,哎这个叫海虹的人,是男是女?他写得蛮实际噢,我就喜欢这种文章。我不由得也有几分得意。但因此她便越发无视我的存在,怀揣着我东跑西颠,热血沸腾地歌颂着新中国的诞生。她有许多工人朋友,她去参加他们的婚礼,还教他们怎么样当报纸的通讯员。后来她写了小说《喜酒》,写了《与工人谈写作》,一群工人还专门到报社来看望她。她笑得前仰后合的,弄得我像坐船似的颠个不停。因而我从一出生起,就有晕船的毛病。
现在我总算是躺在她的怀里了。她的手臂很柔软,丰满的胸脯像两座巨大的粮仓,耸立在我面前。她静静地注视着我,眼睛一眨也不眨,很久很久。忽而,从她眼里溢出一串亮晶晶的泪珠,滴在我的脸上,滚烫滚烫。
她斜靠在我爸爸的肩上。她说这女孩儿该叫个什么名字呢?
爸爸沉吟许久。他说,我们相识是在抗日,如今抗美援朝又开始了。我们不可能脱离这个时代赋予的使命——就叫她抗抗吧。让她像我们一样,有力量抵抗命运。
那是一九五〇年七月。新生的共和国将满一岁。我那英气勃发、踌躇满志的父亲,作为省报唯一一位年轻的特派记者,正处于才华横溢、前途事业如日中天的巅峰状态。当他为我起下这个颇具挑战性意味的名字时,他绝不会想到,命运的阴影正在一步步逼近。他们所赋予这个名字的含意,在日后漫长的岁月里,将会从另一个负面,要求我一一兑现。
厄运急骤的敲门声已经响起。而我的妈妈听而不闻。她天天把我扔给那个十七岁的小保姆,依然在热火朝天的社会主义建设“现场”,风风火火地采访来采访去。那时我们住在仁德里的报社宿舍,食物服装日用品等等统统享受供给制待遇。连保姆也是免费配给的。我妈妈每天穿着她那套灰色的女干部服,腰间束着一条灰色的布带,自我感觉十分良好。她的穿着一向都是马马虎虎,灰军装的裤脚管一只高一只低,我爸爸不得不多次在大庭广众之下,替她把那裤管扯平。但等到下午再见到她时,她的裤管仍然一只高一只低的。
除了工作,她只关心一件事,那就是给我喂奶。她的奶水十分充足,每次她把鼓胀的**塞到我嘴里时,我就觉得像是沐浴在一场倾盆大雨或是一道喷涌的泉眼之中。我咕嘟咕嘟地喝着,湍急的乳汁常常把我呛得喘不过气。我贪婪地吞咽着那甘甜的生命之源,听见自己的骨骼一寸寸嘎嘎生长的响声。夜深了,他们神采飞扬地从外面回来,爸爸亲着我的左颊,妈妈亲着我的右颊,他们一起抱着我飞快地旋转,还把我轻轻地抛向空中,然后用四只大手接着我,像湖泊托住雨滴,像大山托住风,悠悠摇晃……
有好听的歌,同他们的脚步声一起,在天花板下面走来走去。
却不知为什么,我突然被憋得喘不过气,像是站在悬崖边上,那山岩就要坍塌,我们都将坠落下去了。
我惊悸地尖声怪叫。而他们却在甜蜜地亲吻。
一九五一年四月,我刚满九个月。
那天上午,我被保姆抱到阳台上去晒太阳。阳光暖暖的,像妈妈的怀抱。空气里有含笑花、月季花甜甜的香味飘来飘去。
一阵风过,我忽然打了一个重重的喷嚏。我闻到了从楼下冒上来的一股浓浓的腥味。我知道那是血的腥味,只是可惜我无法对那个叫夏香的小保姆说明。
就在那同一个时间里,我的妈妈正被叫到报社的人事科去谈话。
那位女科长对她说,组织上决定送你到“革大”直属班去学习,就在茅家埠那里,你快回家收拾一下,明天就去报到。
能去学习,使我妈妈觉得很开心。她只想起问了一句:我那个孩子还在吃奶呢,这可怎么办?
那梳着一头清汤挂面短发的女科长想了想说,那就带去吧。
第二天一早,我们全家:爸爸妈妈外婆加小保姆和我,一共五个人,浩浩****涌向茅家埠。爸爸打算在那儿附近租间民房,把我们安顿下来,好让妈妈一边学习一边给我喂奶。我们在洪春桥下了车,往南,穿过一大片一大片绿嫩嫩的茶叶地,就望见了“革大”直属班的那幢花园洋房。我们在附近的一所民房里等着妈妈,她一个人走进那小楼去报到。当她走近小楼时,才看清楼前有一扇黑漆的大铁门,门前有两位持枪的解放军战士站岗。她有点迷惑不解,胸口怦怦地跳。铁门在她身后重重地关上了,她的心悚然一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