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五(第3页)

章节目录保存书签

《幼小的灵魂》,竟是她一生中第一部也是唯一的一部作品。

“文革”中这本书和其他一些东西被偷偷送去我舅舅家保存。当我在十几年后再一次读到它时,它已被换上了黑色的硬壳封面,像一个年代久远的笔记本。在书的后部,还留有一沓空白纸页,并有一篇著名书法家姜东舒老先生为此写下的“装订后记”。他写道:

“这本小书交到我手里时,已是一个残本了。装订线已烂了,书页飞得乱了顺序,而且少了最后的一篇——《谋生》。而这一篇,据说正是作者最得意的一篇。”

“这是作者仅存的一个本子,我怕再行失散,就自作主张地请朋友重新装订起来。在装订前我还设想,万一能够发现一个完整的本子,可以把散失的一篇补抄进去,所以就留了一部分空白纸页。”

以下洋洋七页文字,姜老先生以其扬名四海的小楷,一笔笔书写了对妈妈作品的评价。这位姜伯伯是我父母解放初期在报社工作时的好友。一九五七年他被打成右派,很多年中他们彼此相濡以沫以度艰难岁月。姜先生闲暇专攻书法,一九七九年复出后以其精美的小楷绝技闻名江南。他在书尾处最后注明:

1977年2月9日上午。大雪,去余杭不成,闷极写此。

10日呵冻陆续抄完。老舒附记。

那篇《谋生》却从此悄然隐去,再也没有找到。但妈妈说,那篇《谋生》实际上是被她自己撕去的。解放后妈妈多次被隔离审查,考虑到《谋生》这个故事写的是一个乡下孩子,为了生活,被特务利用去做了坏事。爸爸担心有人会怀疑与方震小学有关,到时有口难辩,不如撕去了事。

当我再一次翻阅这本小书时,犹如面对一个伤残的人生,瘢痕累累,难以修复。却从书尾那一页页空空的白纸中,浮生出一种对于“夭折”的别解。——在我妈妈的后半生中,就连亲近这“幼小”、表现和记述她的“灵魂”,也成为一种奢侈和无望酌梦想。她再也没有写作。只能把她溢满心扉的天真和烂漫,在那凄苦的年月里,作为儿童节的礼物,转赠于我。

一九四九年底一个漆黑的深夜,我妈妈在睡梦中突然被楼下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她好像听见是张恺之在喊她的名字,急忙披衣下楼。刚一打开门,就被我未来的父亲紧紧搂住,抱得她气都喘不过来。她说你怎么了出了什么事?张恺之只是一个劲地亲吻她,从额头一直吻到脖颈,最后连十个手指都一一吮过,却只是沉默不语,那神情庄严肃穆,好像是一次生死诀别。

你为什么这么晚来?出了什么事?她挣脱了他,狐疑地问。

是……是有一点事……我,我准备离开上海……他吞吞吐吐地说。

为什么?有人要抓你吗?她懂得如果不是有了危险,他是不会离开上海的。

还没有这么严重。他说。

那是为什么呢?

这个晚上,张恺之在迫不得已之下,对我妈妈实言相告:不久以前,南京来的内部消息,近期国民党查禁的书刊目录中,有他编的短篇小说丛刊第一辑《人性的恢复》;很快,卢坤也告诉他,出版这本丛刊的假地址——东长治路401号已被搜查。他向组织作了汇报,组织命他立即离开上海。今天,他收到了杭州来信,杭州的《当代晚报》邀请他去那里工作。组织上已经批准了……

我未来的爸爸,一口气说了这么多,使我妈妈感到吃惊,却又似在意料之中。组织?还有什么别的组织呢?她其实早就猜想过多次了——她也许早该猜到他是一个共产党员。假如他不是共产党,怎么会在“方小”附设的民众夜校兼课时,给青年工人讲述解放区的土地法大纲呢?他编的《人性的恢复》丛刊,就是以当时无处敢于发表的姚雪垠的小说《人性的恢复》作为书名的。这篇小说写一个国民党特务,监视知识分子,后来良心发现,终于弃暗投明;还有丰村的小说《一个军法官的经历》,也是直截了当地揭示了国民党打内战,不得民心,必然失败……

这个夜晚,虽然张恺之的解释含糊其辞,刹那间她还是什么都明白了。

那我怎么办呢?她心里忽然一阵空落落地发慌。

你留在“方小”。“方小”一定要坚持下去。我已经向组织上提出,我到杭州后,就设法去解放区。组织上同意我暂时不转关系。我的上级领导说他可能过几个月就去解放区,他会带我一道走的。等我落下脚来,我自会来安排你……

他的眉宇渐渐舒展,又一次把她紧紧拥在怀里,同她深深吻别。

我妈妈多么想说一句:让我同你一起走吧!但她说不出来。她想到自己不是共产党员。这个瞬间她忽然明白加入共产党毕竟还是很重要的,但为时已晚。

冬夜湿冷,寒气袭人。从“方小”窄小的窗户望出去,微弱的路灯像遥远的星星,淹没于广袤的宇宙。她久久依偎在他的怀里,心里怅然却又甜蜜。现在,不管怎么样,她已经知道他是一个真正的共产党了。他告诉了自己,他是共产党,他才是她真正的爱人。贾起当年没有告诉她,她无法救他;贾起也没有成为她真正的爱人。而从今天开始,无论是坐牢,是牺牲,生生死死,她都会同他在一起。永远永远。

一九四八年春,我妈妈同张恺之在杭州正式结婚。这是因为我爸爸当时已做好了去解放区的准备。结了婚,等上海组织的通知一到即可启程。到了解放区后,再设法把妈妈接去。他们以为离革命的最后胜利还有一段艰苦的旅程,他们没想到,实际上全国解放已迫在眉睫。

我未来的爸爸受聘为杭州《当代晚报》总编辑,这一年他二十五岁。他每个月都悄悄去上海,同地下组织保持联系。终于有一次,那位穿西装的化名为老李的人对他说,组织上已经决定,他的情况非常适宜在杭州坚持地下斗争,要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社会关系,开展工作。去解放区的事,暂时就不要再提了。于是从那以后一直到1949年杭州正式解放,张恺之利用《当代晚报》总编辑的身份作掩护,为迎接杭州地区革命的最后胜利,可谓鞠躬尽瘁。

然而很久以来早已销声匿迹的裴嫣,便注定要在这个历史性的转折关头,突然又一次出现。我早已说过裴嫣是一个对我妈妈一生有重大影响的人。她在革命成功前的最后一分钟里,终于把所有的事情都搞得乱七八糟。

当然她不是故意的。

事情实际上又是由我妈妈引起。她和我爸爸度蜜月时,因为我爸爸等待去解放区迟早要走,分手在即,两人便上莫干山游玩。玩时不知怎么就想起了裴嫣。裴嫣的丈夫姜弘任,当时已成为莫干山所在地的武康县县长。我妈妈与裴嫣分手多年,既然她也结了婚,就该让裴嫣也高兴高兴。他们两人一起去拜访了裴嫣。裴嫣喜出望外,同她丈夫姜弘任,专门陪着他们到山上玩了两天。期间我爸爸试探过姜弘任对时局的看法,但他的回答含糊其辞。

过了几个月,姜弘任突然专程来杭州找我爸爸,说他已被省府免去武康县县长之职,派为文成县县长。他来杭州时,恰好我妈妈正从上海来杭州度假。他说,文成县是浙南括苍山土共最活跃的地方,让他去文成反共,他不愿意。如果朱小玲能跟他一起去文成的话,在文成帮他同共产党接上关系,他就索性率部在文成起义,投奔共产党了……我爸爸出于警惕,说我们没有投奔共产党的关系。姜弘任说,那你们给我介绍上海的朋友吧,我多少可以做些有用的事情。我爸爸知道他同上海社会局的人有很深的关系,对打入敌人内部有利。就同意给他介绍一个上海的朋友。此人就是“方小”的林泉。但我爸爸毕竟已有多年地下工作的经验,为了不暴露“方小”,他告诉了姜弘任一个茶楼的地址,让他去找孙某。也许命运就是这么奇怪,那一天,姜弘任来到茶楼找孙某,孙某不在,姜便说是通过孙某找林泉的。孙某的弟弟说,你既是找林泉,何不直接到“方小”去找呢。——至此,我们的故事就留下了一个麻烦的伏笔,为一九五一年开始的全国镇反运动提供了触目惊心的内容。

其实,姜弘任到了上海后,确实为地下党做了一些工作。特别是他担任了上海市军民合作指导委员会的秘书长,能搞到上海外围驻军的兵力、兵种分布图,这些情报对上海战役十分有用。可惜这一切事实,都在几十年刀光剑影的阶级斗争中,被弄得面目全非。

解放战争已进入了一个新阶段,黑暗中最后一段日子里的最后一个故事,在革命胜利以后,也许都将成为莫须有的罪名。

曙色正在一日日显露。太阳正从东方升起。天很快就要亮了。我和我幸福的妈妈一同迎接着那个胜利的日子。恰好是共和国诞生的那个月,我在爱情的巅峰被创造成一个新生命的胚胎。

我即将来临于世。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