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第2页)
你说着,你的眼睛里突然涌出了明亮如珠的晶莹的眼泪。
……
“我也来自那样一个可怕的地方,”我颤声说,“但我要去的却是一个最理想的幸福的草原,在那里,我能拾回梦里的欢笑,在那里,努力工作的人,就会获得希望。”
你像是一个字也不愿意遗漏地紧紧地捉住了我的声音。你的泪痕干了,冬天的特殊温和的风吹动了你的黑发,你好似在忖念着什么。
“你的目的和我的去处相同吗?”我又问你。我极愿意知道你怎样回答。
但你仍然默默地不说一句话。可是你严肃的眼波恢复柔静了。仿佛,你已经有点明白,我们将在那遥长的路途上走在一起。
……
遥长的人生之旅,雨雪霏霏。以后的几十年中,我仍能不断地听到从那篇短文中传来温柔的回声。那是一个革命浪漫主义者,同一个更为浪漫的理想主义者之间的恋爱。两个无可救药的浪漫主义者的精神结合,使他们竭尽**与想象,把浪漫主义和理想主义发挥到极致,最终被自己的理想所淹没,沉入毫无浪漫可言的深渊之中……
据说我父亲当时的密友,也是地下党党员的林泉,曾向张恺之提出关于发展朱小玲入党一事,被我父亲婉拒。那时我妈妈已对张恺之说过自己历史上脱党的经历,我猜我未来的父亲已看透了她那马马虎虎大大咧咧、永远难以成熟的脆弱个性,担心她万一再次被捕,岂不容易给组织带来麻烦,就对林泉说,她留在党外似乎更合适些。
我一直怀疑我妈妈究竟是不是一个真正的共产主义信徒。那时她对重新投身共产党,已完全丧失了兴趣。她被热烈的爱情簇拥着,将她那些虚无缥缈的理想,一股脑儿托付给了她的爱情和爱人。当她和张恺之星期天去江湾郊外踏青时,她指着远处的茅屋对他说,其实,只要有你,我们就是一辈子住这样的茅草棚,我也心满意足了。
我父亲耳边又一次响起这个不幸的预言,是在1957年反右斗争,我父亲被送去郊区的果园“生产自救”以后,我妈妈去探望他的时候。那个夜晚,他果真在一间被用作工具间的茅草棚里接待了她。
平心而论,我妈妈始终都是一个只注重过程的人。当她被那场国内革命的大风暴席卷其中时,她除了不断地奉献和失去,从未想通过“革命”来得到什么。在“方小”工作的两年,于她只有一个具体的收获:她在爱情的滋养和同伴们的鼓励下,开始了写作。
还在我幼年的时候,我父亲曾对我说过一句话,令我久久惊恐不安。他说你妈妈本来可以成为一个优秀的儿童文学作家,可惜中途夭折了。
夭折,听起来是个可怕的词。我曾在字典上查“夭”这个字,上面写着:夭折,未成年而死亡。
家里的箱底一直存有那本薄薄的小书。笔记本大小。封面上由交叉的两大白色和红色组成。红色的底版上趴着一个胖乎乎的娃娃,腰上围一条细碎图案的肚兜,他正伸手去抓四周游动的一条条花斑大鱼,那些鱼在水草丛里翻着筋斗,一边吐着泡泡。上面那白色的底版上,从右到左,拐弯往下,印着一排像是用刀子刻出来的黑字:
《幼小的灵魂》
翻开书的扉页,上面写着,封面设计:黄永玉。民国三十七年十月初版。版权所有,不得翻印等等。
那是由八篇短文组成的一本儿童文学集。目录上印着这样一些题目:《会长小草的》《灯》《枪》《荒谷里的小姑娘》《小学校和兴隆当》《馈赠》《谋生》。我曾在一个阴冷的雨夜,躲在被窝里翻看过这本小书。那个夜的感觉很奇特,冷风卷着骤雨,敲打着我床边的玻璃窗,似有伤心的呜咽从远处传来。我轻轻翻着那些泛黄的书页,好像一不小心,那纸就会破碎。我记得那书中的文字很美,也很忧伤,记录着一些穷苦孩子们的故事,他们穿着破烂的衣衫,一张苍白的脸,但有着明净的额头和眼睛,他们在荒野里奔跑,举着微弱的灯笼……
妈妈在“后记”里这样写:
认真说起来,我开始写作,还是最近一年的事。在以前我曾写过一点,但都是芜乱不堪的。过去一年间,我在上海的一个小学校教书,这个学校在闸北贫民区,同时有一群热情的朋友,我爱这个学校,心情就特别愉快了。
我首先写了《小学校和兴隆当》这篇短文,得到朋友们很大的鼓励。朋友们告诉我,你的天真幻想,只有走为孩子写作的方向。
我跟孩子们在一起生活,我的灵魂跟孩子们的灵魂成为朋友……我这本小书。就作为“跟未来谈话”的一篇小引吧。
我接着读到了这样的文字:
……我走在路上,我左手拿着一本书,右手拿着一个孩子的玩具。
天色很阴郁,而且有风,风里却飘着一片稻花香。
桑树,因了阴郁的天色,而显得更深沉的翠绿,有一只翠绿的鸟,扇开着翅膀,坐在桑树的枝干上大模大样地叫。
我走,我的衣服不时地被风卷起,我看见衣角上绣的一朵淡黄色的小花,皱了,又展开,揉得察嚓地响。
……
“然而我的梦醒了,这是一个温柔的梦么?不,因为我的心里充满了歉疚。我将会立即跑去看这个拒绝了我的馈赠的小朋友……我知道这回该给他带去一些什么了。”
……
二十多年后,我重读那些文字,依然清新如洗,依然纯真质朴。那是一个我熟悉的灵魂,一个永远如孩童般幼嫩和稚拙的灵魂。透过岁月厚重的尘垢,我仍能听见从书页中传来她灵魂的倾诉。
那只是妈妈在“方小”工作时写的作品中的一部分。爸爸把它们收编成书,于是它便永远地保留下来,成为我妈妈在“方小”那段生活的一个纪念。每天每天,当夜幕降临时,她坐在那摇晃着的小小的课桌上,开始同自己灵魂的对话。那是多么惬意多么沉醉的时刻呵。心灵在这低矮的屋檐下自由地游**,飞上云端又沉入海底,洁白的纸上有一个小小的属于她自己的天地,她听见沙沙的雨声滋润着她的笔尖,于是就有孩子们的笑靥,像春天的草芽,在暖烘烘的阳光下一个个冒出来……
我听见她对自己说,她终于找到了存放自己那些想象的最好地方。许多次,我几乎整夜整夜地陪伴着她,咀嚼着她那些动人的故事,作为我生存的营养。我同她一起哭哭笑笑,直到太阳升起她又走向课堂。我已默认了这个事实——作为生活在另一种梦幻世界中的她,生来是应该写作的。她除了写作,再也干不了别的什么了。如果她能一直这样写下去,她会成为一个优秀的儿童文学作家的。我相信。但遗憾的是,在我出生以后不久,她的写作生涯便从此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