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第2页)
长久的沉默之后,裴嫣似乎有点过意不去,总算是给我妈妈讲了她嫁给姜弘任的经过。她三言两语讲得肤皮潦草,但在我妈妈听起来,却是惊心动魄。
自从那年夏天在天目山分手之后,裴嫣就回到浙西孝丰她的伯父家,在那一带从事地下工作。但她尚未来得及派人去同朱小玲联系,就在1940年12月被捕。那是皖南事变前夕,由于孝丰接近皖南,局势十分紧张,裴嫣已被特务跟踪,于是组织上决定让她即日撤退,在一个小村子里待命集合。然而那领队的负责人,却因自己的爱人迟迟未到,担心待在村子里惹人注目,叫大家分头回家隐蔽,等候通知。裴嫣无处可去,只好回到她伯父家,一到家就发现自己已被守在门外的特务四下监视。她苦于插翅难飞,无奈之下,自作聪明,让她在当地颇有名望的伯父,带她到县政府去,说她要去浙东读书。这种把戏当然骗不了县政府。县长当即就把裴嫣扣留起来,交给反敌行动团团长姜弘任去审讯。姜弘任提审裴嫣,见她才貌双全,可谓一见倾心,审问时就狠下了一番工夫,以获得她的好感。裴嫣见姜弘任不仅一表人才,温文尔雅,而且在所谓的审讯中,他又从不逼问她什么,还明显地向她暗示了他的同情,流露出进步的倾向。裴嫣对他即便不是一见钟情,也慢慢动了心。再加上县长对她伯父晓以利害,软硬兼施,希望能暗中撮合她同姜弘任的婚事。裴嫣就面临了人生的第二次选择。
我最初是想,我嫁给了他,他的身份就能保护我了。裴嫣平静地说。假如他真的爱我,以后我可以策反他,同我一道参加革命。所以那段时间,我不能同外界联系,也不能找你,以免暴露。
那后来呢?我妈妈傻傻地问。
后来……后来就发生了皖南事变,新四军牺牲惨重,我觉得没希望了。我同党组织也失去了联系,我带他去找谁呢?再说……再说,那时我发现自己是真的爱上他了。他有学问,人很正派,待我也很真心。其实我心目中理想的男人,就是像他这样的人。我……我离不开他了……我没有办法。
朱小玲长长地吁了口气,她对裴嫣伟大的爱情产生了一种怜悯。怜悯之后,却又涌上一阵寒栗和恐惧。假如爱情真是如此的不可抗拒,她以后遇到爱情的时候,她也会像裴嫣一样么?
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呢?
我不知道……那次撤退,没让我走掉,结果是再也走不成了……这也许是命中注定……裴嫣的眼神很茫然。
回德清洛舍的时间快到了,我妈妈站起来告辞。裴嫣没有挽留。
走到门口,我妈妈停住了脚步。她没有忘记最后问裴嫣一句话。为了这句话,三年来她历尽千辛万苦,走遍了浙东浙西,期望着裴嫣兑现她的许诺。如果今天她不弄清楚,也许永远也没有机会了。
她说:你一定要告诉我,我到底是不是——共产党?
裴嫣把脸转过去,躲开了她的目光。她苦苦一笑,低声说:
我曾经是,又怎么样呢?一脱党,什么都不是了。
不,我要知道。我妈妈很固执地问。
裴嫣垂下眼帘说,对不起小玲,孩子在哭了,我得进去了。
妈妈身后的大门,沉沉地关上了。她们甚至没有伸手握别,她们的分手像见面时一样冷淡。她的心里一片漆黑。
载她回家的小船摇摇摆摆驶过大运河,她一路上都在拼命呕吐。水天茫茫,灰黑色的波浪像一条条蟒蛇的鳞片缠绕着她,她没有力气挣脱,她觉得自己正在一点点沉下去。
裴嫣从此退出了她的生活。但是关于裴嫣的事情,我在后面还会提到。作为对我妈妈的命运发生过重大影响的人,裴嫣肯定还将再次出现。当裴嫣最后一次露面的时候,我们的故事已近尾声。
信珠姑娘不记得自己是怎样回到了洛舍小镇。使她父亲纳闷的是,她竟比去莫干山散心以前越发地苍白消瘦,郁郁寡欢。她整日把自己关在楼上,闭门不出。就连书也懒得看了。我的外婆想起那封信里的照片,猜是她这个年龄的女友,早都结婚嫁人,生儿育女,她一人孤孤单单,自然坏了脾气,便同外公密谋,要想让她从此安分,必得找个好人家把她娶了。如她这般知书达理的姑娘,虽然年纪是大了几岁,但方圆百里的,门当户对的目标还是绰绰有余。
我外公却只是摆手、摇头。他说这都民国三十几年了,我家儿女还不兴搞个婚姻自由?你由她,只管由她好了。她伤了心,让她养养精神,过些日子,叫她到镇小学去教书,有点事做,慢慢就好了。
春去夏来,我妈妈就这么嗑着瓜子、结结毛线,百无聊赖、不咸不淡地打发着日子。
自从经历了贾起之死,她悲恸欲绝大病一场后,又目睹裴嫣莫名其妙地嫁了一个国民党官员,去过她的幸福生活。我妈妈此时已是心寒意冷、万念俱灰。那些曾经真心帮助她的朋友一个个消失了、去东北打游击的梦想破灭了、少女时代的偶像破碎了,如今只剩下她一个人,孤零零待在这令人窒息的小镇上,连个能说心里话的人都没有。热热闹闹革命了几年,最后连自己到底是不是共产党也搞不清楚。她在昏暗的闺房里久久对镜而坐,对自己失望已极。
镇上的人都在悄悄传说,信珠姑娘是出去读书读痴了,回来以后面孔上就再也没有笑容。那一阵子镇上小学校的女孩一下子就少了许多。
一个细雨濛濛的傍晚,她突发奇想,独自一人打了伞,去河边散心。河滩上的卵石,像一只只鸡蛋却又明明是块石头,所以永远不碎,在雨里亮晶晶地刺眼。河心里一群不知归窝的鸭子,在水里扑扑腾腾地耍得正欢,雨点洗着它们的翅膀,油光滑亮地终是不湿。一条肥硕的大鱼从河里扑哧跳起,又从容跃入水中,将鱼鳍露在水上,悠悠地**开去。雨点淅淅沥沥地打在往日平静的水湾里,泛起一层白色的水雾,水面上像是漾起一个又一个密密麻麻的问号。
她久久地在雨中站着。心如止水。
雨似乎下大了,风吹起她的白色的旗袍,将淋湿的衣角冰凉地贴在她的小腿上。风也似乎大了,风卷着对岸桑树地上的浓云,一团团从她头顶掠过。风似乎刮乱了,一会往东、一会往西,那云便如同一群狂奔的野马……
那会儿她心里充满了悲哀。她对自己说,那云就是我。我是一只迷途的羔羊。
她听见雨点打在油纸伞上的叮咚声。她听见鸭子们慢吞吞走上河滩的欢叫声。渐渐地什么声音都没有了,周围很静很静,只有运河在眼前缓缓流动着的感觉,扑来一股腥甜而清凉的水的气息……
当她睁开眼睛的时候,她发现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远远的天边凸现出一片深蓝色的云彩,如一座山峰的形状。继而,那山的四周又浮现出一层层猩红色的霞朵,如翻卷的旗,飘然**逸……
她凝望着远天雨后的景象,寻找着那朵不见了踪影的云,那只迷途的羔羊。她的心里没有欢欣没有幻觉也没有想象。当她确认雨停了,她旋了一下手里的油纸伞,抖落了雨水,然后把它轻轻收起。
但我知道,那个日后将成为我父亲的人,很快就要出现了。
一九四四年初秋,一个晴朗的日子。
那一日,家里人都去了戈亭亲戚家吃喜酒。她说她不去。不去就是不想去。不想同认识和不认识的人说话。她一人守在店堂里,逗着猫玩,偶尔有人来买面,她就把秤打得高高的卖给他们。
时近中午,忽然听得门口有人喊朱阿公有公干。她探头一看,见是乡公所的听差,带了一个青年男子站在柜台前。那男子生得眉清目秀,一双大大的眼睛炯炯有神,高高的额头透出聪慧和睿智,使她顿时对他产生了几分好感。那年轻人自我介绍说,他是从天目山来的一个记者,到杭嘉湖游击区访问,带有给朱春谷镇长的介绍信。
既然父亲不在,这个陌生的记者,就只好暂时由她来接待了。
她问他:你是哪个报馆的记者呀?你从哪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