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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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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玲回到离别了一年多的洛舍小镇。

河水缓缓流淌,小镇容颜依旧。在这里,她却不再是朱小玲了,而是原来的那个信珠姑娘。

全家人为她的死里逃生,抱头痛哭,悲喜交加。我开明的外公以朱家一向的豁达,接纳了这个宝贝女儿,连一句责备的话都没有。抗战也好、革命也好,都是要掉脑袋的事情,既然把脑袋保住了回来,实在是菩萨保佑的万幸了。

她迈入“朱万兴”的门槛时,神情晦暗、形同槁木。见着众人和爹娘落泪,她言语木讷、茫然无措。愣愣地望着客堂间墙上挂着的一把油纸伞,猛然呜呜地哭出声来。只有她心里知道,她的眼泪,是为了贾起。

她因此大病一场,一连三个月没有下楼。

冬天来临,她整天蜷在**养神,或是歪在躺椅上,把两只穿棉鞋的脚,搁在暖暖的铜火笼上烤火,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一些旧书。

楼梯吱吱呀呀地响,响得很轻。她听出是她母亲的脚步。我的外婆用湿湿的大手抓着一封信走进来,在她面前扬了扬,问:你在莫干山又认识啥个人啦?自从家里花了一大笔钱,把她从天目山保释出来后,她母亲对这个不安分的女儿,始终处于高度的警惕状态。

她当着母亲的面撕开了信封。从信封里滑出一张大大的照片,翻着面落在她的脚边。有四寸吧,她想。可这会儿,还有谁会给她寄照片呢?

她随便瞄了一眼。只一眼,她便觉得人忽地晕了。

——那是一张三人合影,左边那个美丽而熟悉的女人,竟然是三年来无影无踪的裴嫣。她手里还抱着一个孩子,昔日那明朗的脸上没有一丝笑容。而她身边的那个男人,相貌堂堂,两道粗黑的剑眉有些得意地上扬着,刚毅的嘴角抿着几分自信。我妈妈拿着照片的手微微颤抖。她看见照片的背景,也就是他们身后的那座屏风上,竟然悬挂着一个青天白日的国民党党徽。

外婆凑过身子来看,看了正面又看反面。她说:喏,这照片后面还有字哩。妈妈问:啥个字啊?我外婆念叨:——小玲:这就是我们分别三年后的一番景象!外婆说:这字,还写得蛮秀气的哩。这是啥人?没听你说过……

她抓过信封使劲抖了抖,信封空空,没有片言只字。

我妈妈抓过被子,一把蒙住了脑袋。

她浑身发冷。冷得彻骨铭心。她在被窝里蜷成一团,索索发抖。

……裴嫣结婚了裴嫣真的是嫁了人原来那些传闻都是真的裴嫣真的不革命了裴嫣不当共产党了裴嫣裴嫣你嫁人归嫁人干吗要嫁给一个国民党的官僚呢就写这么一句话还挺理直气壮的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呵你嫁了国民党那我究竟还是不是共产党这回可全都乱了套啦……

她的脑子里一团混乱,一塌糊涂。

被窝里闷得她喘不过气,她掀开被子翻身坐起。柔软的丝绵被从她的膝上滑下去,被面上一朵娇艳的粉色荷花,从昏暗的床榻上浮游出来,亮得晃眼,又渐渐顺水漂去……

天目山的记忆已变得十分遥远。那床扯了一个大洞的又硬又薄的棉胎,曾发出灼目光斑的棉胎,温暖过她心底最初的革命幼芽的棉胎,已成为一块丧葬的黑布,覆盖了她少女时代曾经崇拜的偶像。

裴嫣和那个男人,想必是盖着丝绵被了。

至少,她自己是重新又盖上丝绵被了。

命运也许是同她开了一个玩笑——蚕辛勤地吃着桑叶,然后一口一口地吐丝,结了茧,却把自己缚在了其中。

在这里,作为插曲,我想不妨先讲一点有关裴嫣嫁人的事情。否则,我妈妈和裴嫣的这段情谊不了,朱小玲的故事也就不能顺理成章地发展下去。必须等到她和裴嫣正式分手以后,我妈妈才有可能重新选择自己的精神出路。

那些日子,我妈妈被那张照片所刺痛,在烦躁惊愕的心情之下苦挨了些时日。当时,由于杭嘉湖水乡特殊的地理位置,洛舍也成为抗战中各路游杂部队的拉锯地带。兵荒马乱中,洛舍镇上的大户都已纷纷外出避难,镇上的人,早在几年前,就推举我德高望重的外公当了洛舍镇的镇长。外公行事公正、人缘颇佳。每天天一亮,他就早早起身,端着一壶热茶,到镇上土地庙里的镇公所去办理公务。她父亲曾对她说,洛舍是天下难得的好地方,若因战乱毁于一旦,他是死不瞑目的。所以朱春谷先生一直煞费苦心地周旋于日本人国民党共产党之间。还常常拿出自家店里的进项,去应付四面八方的客人和麻烦。每年都出资给镇上的学校,好让孩子们继续念书。很多年以后还有人说,朱阿公真是洛舍人头上的一把伞,晴天遮阳,雨天挡水,亏了他,抗战八年,洛舍镇上房子没烧几间,人没死几个,还保释过好多被捕的进步分子,洛舍人到他死后多年,还念及着他当年的恩德……

那一天,恰好他的一位老友和夫人,要去莫干山后坞一位名医处求治,他见信珠整日愁眉不展,想让她出去散散心或许会好些,便托了他们二位,让她陪去。她听了心中暗喜。因为当时的武康县政府在莫干山,她说不定能在莫干山找到裴嫣的丈夫。她已打听到,裴嫣的丈夫名叫姜弘任,毕业于中央政治学校。此时任浙西反敌行动团团长。无论如何,她只要见到裴嫣,一切自会真相大白。

然而,那次同裴嫣的见面,却是她继贾起死后,又一个伤心欲绝的日子。

她好容易在莫干山附近找到裴嫣的住处,想给裴嫣一个意外的惊喜。但她想象中她们热烈又悲切的重逢场面,却竟然根本没有出现。裴嫣显得十分冷淡。她不提过去也不谈现在,甚至不问朱小玲这几年在干些什么。她似乎对已往的一切都失去了热情和兴趣。她始终逗弄着那一岁多的儿子,一边说小玲你呀你呀你也该收收心,成个家了吧。

委屈的泪水一下子涌上了我妈妈的眼眶,她两眼发直,呆如木鸡。当年天目山上那个革命的偶像,同面前这个雍容华贵的官太太,已是判若两人。她甚至怎么也无法将那个裴嫣同这个裴嫣叠合成一体。

她终于想起来问了裴嫣一句话:

你爱这个姜弘任吗?

裴嫣点了点头。

爱他什么?

爱他漂亮。裴嫣不假思索地回答。

我妈妈无言以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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