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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第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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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整整哭了一天一夜,一直哭到嗓子再也发不出一点声音,哭得全身再也没有一点儿力气……

苍天肃穆,山峦沉寂。

她大闹调查室的一个星期以后,我的外婆操着一双硬朗的大脚板,带着镇上的乡绅名士联合写的担保信,和足够保释两个人的钱,走了百十里水路陆路,亲自从洛舍赶来。

但贾起已死,无论用多少钱也救不活他的命了。

我妈妈昏昏沉沉爬上屋后的山坡,点上几十炷香,朝着贾起走的方向,深深叩拜,长跪不起。那一刻,她真想索性跳下山崖,与贾起一同长眠于此。

我妈妈获释前夕,特务已允许她在小木屋附近自由走动。临走的前一日,她最后一次走到男监那儿,她想贾起生前就曾被关在那里。她就要离开这儿了,却是一个人。但贾起会不会还活着呢?万一?——木笼子般的监舍里,一个头发蓬松的年轻人,闷闷地坐着。她揉揉眼睛,那不是贾起。连贾起的影子也不是。

她看看四周没有看守,就大着胆子把脸贴在木栏上,轻轻问道:

先生,你是从哪里被他们抓来的?请问尊姓大名?

那年轻人说一口纯正的北方话:我叫非蒙,是民族文化馆的。

妈妈愣了一愣说:啊你就是非蒙先生呀,我读过你写的诗,真的,有好几首,我都能背出来……

那人脸上掠过一丝苦笑,摇了摇头:写诗变成了政治犯啊……他站了起来,走到小窗口,打量了我妈妈一番,忽然问:小姐姓朱?

妈妈点点头。不明白他为何好像知道她这个人。

……前些日子疏散时,沿途贾起同我关在一个号子里。——那位非蒙先生用喑哑低沉的嗓音说——贾起对我说过,这里还关着一个他爱着的人,名叫朱小玲。如果他牺牲了,日后有机会,请我一定把这句话告诉她……

我妈妈一阵眩晕,泪水扑簌簌地淌了下来。

……家里来保释我们,可他已经被害了……她说不下去……

她在他的窗前站了很久,她不停地哭着,说不出话来。她泪眼模糊地望着他,好像他就是贾起。路上传来了脚步声,有人来了,她不得不走了。她回一回头,再看一眼那位幸存者,忽然觉得自己应该为这些失去自由的人做些什么,她急切地问:非蒙先生,我明天就要出去了,你有什么事情要我办吗?我可以给你送信……

非蒙先生的手里拿着一只烟斗。他晃了晃那只烟斗,叹了口气说:我没什么人可以收信,我现在最需要的,是一盒火柴……

妈妈设法替非蒙弄到了一盒火柴。那缕缕轻烟在贾起曾住过的地方久久缭绕,也许能代替她祭祀贾起慰藉贾起……

她跟着我外婆下山的那天,夜里宿在山边的一个小旅店里。那天恰是七月十五,路边的坟头前,有人烧着黄表纸,黑色的烟灰如蝴蝶纷飞。我外婆叹口气说今日是鬼节,回洛舍后,定要给贾起做一次道场,为他超度亡灵。她只记得那夜的月亮又大又圆,似一张苍白的脸,从树后渐渐升高,茫然环视群山。月色如洗,山峦犹如披了一层缟素,令人欲哭无泪。夜半风起,松涛哗响,久久盘旋于她的床前,像是朝鲜义勇队门前那呜咽的长箫,一声声,哀婉凄绝。

一夜无眠。睁眼望着窗外的树影,晶莹似雪。从浙东到浙西,她和贾起一步步走过山林田野。那些大海和雪原的故事,已像是一个永不可企及的梦,消失在孤坟黄土之下……

如果她不坚持让贾起陪自己来浙西就好了。她想。

如果她在街上没有遇到曹平山那个败类就好了。

如果不住在曹平山家里就好了。

如果不把贾起叫来认门,第二天贾起就不会“自投罗网”了。

……如果,那天清晨她发现特务盯梢,让他们把她一个人抓走就好了。他们一走,贾起赶来时,就不会被发现了。但假如他们留下“尾巴”,继续守卫呢?

如果不是日本鬼子进攻天目山,家里人及时赶来,贾起就不会被杀了……

她想了千遍万遍,设想出种种可能,编造出一个个理由,试图挽回贾起的生命。又想到这个罪过实际上永远也不能纠正了,她再一次陷入了伤心欲绝的自责之中。

可以有一万个如果。但只有一个万一。

命运的偶然,有时就只相差半步。

朱小玲在二十岁那年,被命运的阴错阳差,被她自己永远的懊悔,一拳打翻在地。

她还没有上前线杀敌,就眼睁睁让敌人杀了她的同志;她刚刚开始革命,就革掉了自己朋友的命。革命为什么是这样残酷的啊?

哥哥你走西口,小妹妹我苦在心头,这一走要去多少时候,盼你鸳鸯白了头……

从此这首歌将像一盘沉重的石磨,一遍遍从她心头碾过。碾出一滴滴悔恨与愧疚的苦汁,陪她走完生命的后半程。

几年后她曾写过一篇纪念贾起的文章,登在上海一家进步的报纸上。“文革”初期我曾读到过那发黄的剪报,记住了这样的句子:

那份剪报曾作为证明材料上交,从此再无下落。

……

然而对于这场悲剧,我却持有与我妈妈很不相同的看法。除了她的幼稚任性,造成了贾起之死这一无可弥补的损失和错误以外,另一个明显的历史疑点是:既然贾起心里明明知道自己是浙西国民党通缉的政治犯,被捕的危险极大(我妈妈不知道他是共产党,所以糊里糊涂失了警惕),他为什么竟敢陪我妈妈途经于潜去洛舍呢?这无疑是飞蛾扑火。

我妈妈对此也一直百思不得其解。

我心里的答案很清楚:因为他爱她。是爱情促使他敢以生命去冒险。他把他的生命同时献给了革命和爱情。而死神却比爱神抢先了一步到达。事实上,我们所无限景仰的爱情和革命,彼此从来也没有和睦相处过。革命摧残着爱情,而爱情又折磨着革命,这个爱与死的话题,留给我们后人的,是一个永远的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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