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第4页)
贾起慢慢地摇了摇头。她发现这十几天时间,贾起瘦了许多。原先饱满厚实的面孔变得清癯而苍老,眼睛却黑亮黑亮的。
我要同你一道去。她坚持说。
他对她笑了笑。在她的一生中,她永远都记得贾起那一刻不经意的微笑——从容、淡漠,还有宽容。
他平静地说了一句话:
没关系的,我过几天就回来。
脚步噔噔移过去,她抓着他衣服的手,不得不松开。隔着窗栏,只见夕阳下他的身影拉得细长细长,然后一步步,从她眼前渐渐消失……
山谷里万籁无声,一片死寂。
贾起被带走的第二天一早,我妈妈和一些调查室特务的家属们,一起疏散到更深的山里,躲避日本鬼子的进攻。有一个看样子像是农村妇女的看守家属,待她很和善。相处得熟了,一次她同那女人闲谈,假装糊涂,问她可知道那个叫贾起的男人,为什么没同她们一起来。那女人看看周围没人,悄声对她说,你勿晓得,那男的,案子重了,他们查出来,这人是浙西行署通缉了好几年的共产党,可了不得。这些重犯都是上头管的,押到另外地方去了。你可不要对人乱说啊。
她的头顶嗡地一响,手脚冰凉。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那我,我也……好半天,她结结巴巴地张不开嘴。
我男人说,你是年幼无知,受了共产党的利用,你没事的,关些日子,等你家来人保你,会放你出去的。你可小心别再惹事呀……
她恍恍惚惚走开去,人像是在水上漂着,被一股激流冲向无底的深潭,一点点沉下去。她看见贾起从波浪里向她伸过来的一双手,她却怎么也够不着他,有好几次,那指尖和指尖已碰在一起,却又被恶浪打散……她要救贾起,谁能救救贾起啊?
她就这样忧心如焚、提心吊胆地挨过最初的几天。忽然又听说,日本人并没有攻上天目山,上头有命令让她们回调查室监舍去。她被押回山坳里那木房子,一路上她长长地松了口气,唯愿是虚惊一场。就算贾起是被通缉的共产党,国难当前,国共两党有抗日统一战线,谈谈打打,也不至于把共产党斩尽杀绝。再说家人也该拿了钱来作保,无论他们索要多少光洋,卖房子卖田地,她也要让阿爸把贾起接出去。想到也许很快就能见到贾起,她心里涌上了一阵欣喜。
几十里山路,石板石阶起起伏伏,像家乡悠悠的小船。脚下有清凉的风,托着她走,身子有了弹性,一步步好轻快。
一只黑底黄条纹的小松鼠,呼地蹿上了树梢,睁着乌溜溜的小眼睛,笑嘻嘻地朝她鞠躬。从它身旁的树枝上,又跳过来另一只灰色的胖松鼠,衔着一粒长长的松果,钻进了高高的树洞里。
那是它们温暖的小窝。
淡紫色、金黄色的小野花,在粗壮的大树下,一大片一大片开得好烂漫。不知是草是树还是花,空气中弥漫着幽幽的清香。
她的心忽然酥酥地一颤,眼泪就涌了上来。
如果我能和贾起一同双双出狱回家,我一定要嫁给他。
在一棵冠盖如云、笔直挺拔的银杏树下,她暗暗对自己说。
回到山坳那木房子里,周围静悄悄像走的时候一样。
她留意听着贾起的咳嗽声,隔壁却没有一丝动静。她把耳朵贴在墙上听,只有小虫子爬过的嗡嗡声。她坐立不安地盼望着贾起的消息,甚至拼命地吸着鼻子,搜寻着空气中有没有特别的味味。
到第三天,她终于等不下去。趁着看守来送饭,她问:
嗳,那边屋子的那个男人,到哪里去了呀?
她的声音哆嗦,气也透不过来。她实在是不敢问,她害怕问的结果。但她又期待着侥幸,万一呢,万一?
看守说:你还不知道啊?那个叫贾起的男人,他死了。
你说什么?
他死了。枪毙了。就在那山后头。唉,日本人打过来,犯人太多,带不走,上头的长官,就在名单上画红圈,画到谁就枪毙谁。那天夜里,我听见一排枪响,还有喊口号的……
她眼前一黑,身子顿时就软了。
饭和水撒了一地。
当夜我的妈妈就发起了高烧。说着胡话,滴水不进,昏昏沉沉躺了三天,像是死过去一样。昏迷中她只听见一排排枪声,雷鸣一般;风雪交加,狂风大作,山谷里一片鬼哭狼嚎,无数面目狰狞的怪兽向她扑来,呜呜咽咽地围成一团,尖利的爪子把她撕成了碎片……
第四天早上她醒来时,只觉得身上好冷,房檐屋顶窗户泥地统统是一片白茫茫的灰色,像是八月里下了一场大雪,寒气透入骨髓。
她挣扎着爬起来,交给看守一些钱,让他们去买了黑布,香、烛和酒。把黑布从房檐上长长地垂挂下来,撕开自己的一件白衬衣。扯成方形,用墨在上面写了一个大大的“奠”字。她要在这里为贾起安置一个灵堂,用她的心她的泪和她的血来祭奠他。
那块崭新的白手帕,就是在那时,从她的衣服包裹里,无声地掉落在地上的。它还一次没有被用过,素净得如一页薄冰。
晶莹的泪珠,一滴一滴坠在上面。如雪地上梅花的落瓣。
她把那白手帕铺在桌上,开始用墨笔画贾起的头像。
她的手抖得厉害。她不知该从何处落笔。贾起的面孔突然变得朦朦胧胧,像一个影子,飘飘忽忽地离她远去。那一刻,她才明白自己过去从未真正留意过他,她追随的是一把号角或是一面旗帜。
她面对着那方白手帕无所适从。手帕上留下的只是斑斑泪迹。最后她勉勉强强在上面画了一个头像,当她抬起头来时,她惊骇地看见了贾起——如他最后从她的窗前飘然而过,两只眼睛黑亮黑亮,坦然而从容、刚毅而宽厚地望着她……
她扑在那头像上嚎啕大哭。泪水像汹涌的大海,将她没顶淹过。她不顾一切地哭号着,缕缕香烟烛火在她的哭喊声中时断时续地摇晃,黑色的幔帐低垂肃立,在山岚夜雾中颤颤悠悠……
——你们是杀人的刽子手啊!你们谁杀人谁偿命啊!杀人会有报应!有本事去打日本鬼子,中国人杀中国人,你们不得好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