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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第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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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悲剧从一开始生成时,往往就注定了它的不可挽回。

——贾起的朋友告诉她,贾起已去于潜找她,走了有半个钟点。

她的脑袋嗡地一响,顿时面无人色跌坐在竹榻上。

要出事了。她想。贾起要出事了。她张着嘴,说不出话。这样愣了一会儿,她突然站起来就往外跑,却被那朋友一把拽住。

你不能回于潜去了。他说。那样太危险了。得想个办法。

两个人在屋里团团转了一会,那人去找来一件旧衣服,又替她包上一块农妇的头巾。然后领她到观山渡口的一间茅草屋里,说你就先在这里等着,说不定贾起没找到你,还会回观山来。这个地方,是于潜到观山的必经之地,凡是过河的人都看得到。她便蜷在那茅屋里死等,心里七上八下的。一直等到近午,见船上下来一个穿蓝衣服的人,样子有点像贾起。她推开木头窗户,探出头去想看得清楚些。冷不防却从窗外伸进来一只手,隔着窗户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

她头皮一麻,只听见那抓她的人喊了一声:朱小玲,我认识你!她定睛一看,那人面熟,像是浙西一中的同学。她本能地拼命挣扎,却又从外面冲进来几个人,甩出一条绳子把她牢牢地绑住了。她挣脱不得,又急又恨地喊叫,惹了许多摆渡的人来围观。那些男人便将她拖着,死拉硬拽地把她弄上了渡船。一路上她又踢又咬,没少挨揍,却仍是声嘶力竭地反抗,而且居然不哭。在她的人生记录中,这实在破天荒。

以后一连许多天,观山街上的人都在纷纷传说着,他们亲眼所见,抓住了一个女共党,那姑娘是如何如何地英勇不屈。那个场面,大概是我妈妈一生中最辉煌的时刻了。

她被人拖进县党部时,仍在大喊大叫。拖过了一道门又一道门,一抬头——她看见了贾起。贾起就绑在楼梯旁的柱子上,平静地望着她。她出了一身冷汗,喊叫声戛然而止。她想向他跑过去,脑子里却一阵眩晕。

她的行李已被打开,胡乱地扔了一地。行李中的书籍都摊着,《大众哲学》《怎么办?》的封面上,踩上了肮脏的脚印。贾起很快被带走了。她也被推进了一间又暗又潮的黑屋里。他们告诉她说这是拘留所。屋角有一张床,用一块庙里拆下的匾额搭成,散落着一些稻草。

我妈妈在她二十岁那年,初次尝试了被捕的经历,懵懵懂懂地开始了她的铁窗生涯。她义愤填膺却又措手不及。先前所有那些关于革命和牺牲的美好想象,就这样突如其来地出现在她面前,犹如一张早已签过字的支票,要求她当场兑付。

隔着铁栏,她第一次闻到人血的腥味。

贾起怎么办呢?

这是她在辗转难眠的长夜,所能想起来的第一个问题。

第二天一早开始提审。缺乏经验又毫无准备,她和贾起双方的口供,牛头不对马嘴。

回到拘留所,她一个人冥思苦想。她那些淘气的小聪明开始发挥作用。她摘下了腕上的手表送给了看守,嚷嚷肚子饿了,让看守去给她买些熟菜和几只粽子,再悄悄让看守带支铅笔和纸来。她把写好的纸条塞在粽子里,告诉贾起如何统一口径。然后假装吃了几口,就说吃不下了,让看守把粽子去送给贾起吃。后来再提审,两个人都说是回乡结婚去的,勉强自圆其说。县党部审来审去,也审不出个所以然来。她等着他们用刑,想象着自己将如那些侠客好汉一般地坚贞不屈。但他们既不用刑也不提审。一连过了好多天,也没见有释放他们的迹象。我的妈妈焦急万分。她又带了条子给贾起,说假如他们真的要杀我们,还不如自杀算了。她满脑子革命者的英雄形象,干脆说一不二,打定主意准备壮烈牺牲了。当朝阳初升时,她冷冷地拒绝了狱卒送来的早饭,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迎窗而立,正式开始绝食。

三顿不吃,第二天她已饿得头昏眼花。到中午,闻着隔壁屋子飘来的饭香,她强忍住口水,拼命地自我鼓励。忽然有一个纸团落在脚边,打开一看,竟是贾起遒劲的笔迹。他用很粗的铅笔写着:不到最后关头,不能自杀。

我妈妈在狱中这次英勇的绝食行动,就此半途而废。很多年中,她一直为此懊丧不已。什么是最后关头呢?可惜,贾起无法告诉她。

就这样又过了些天,黑屋的门突然敞开,一个声音嚷嚷道:朱小玲出来,你家里人来看你了。她很吃惊,出去一看,见外头站着两个男人,一个是她的表弟,另一个,却是她乡下生母唐家的同胞哥哥唐梓良。她只在小时候同这位亲哥见过一面,连他长什么样都不记得了。她虎着脸问:你们怎么知道我在这里?你们来干什么?她亲哥也不计较,和颜悦色地说,是你于潜的老同学,一个好人,打了电报来洛舍,告诉我们,你……出,出了点事。你爸病着,就托付我们带了钱到天目山来走一趟,想办法保你出去。

我不出去。她气呼呼地回答。保啥个保!我又没死。

嗳你这姑娘,都啥辰光了还耍性子。她亲哥张望着周围没人,低声说,钞票都已经装在香烟罐子里头,送上去了呀。

钞票?

她的心突然跳得好急,连气都喘不过来了。

她憋了一会儿,很快说:你们若真是要保我,一定要连贾起一同保出去。他是我湘湖师范的同学,一向待我很好。是我让他送我回家来的。我在浙西一中时,好多人都晓得我戴红帽子,这次住在曹平山家,让曹平山告了密,假如不是因为我,贾起也不会被抓,是我牵连了贾起。我不能扔下他不顾。

唐梓良同她表弟互相看了看,似乎是面有难色。停了停说,你看我们也不晓得这回事,带来的钱,保两个人也不够……要么,你先跟我们回去,我们回去再想想办法,回去拿了钱,再来保那个人。

她摇着头,斩钉截铁地说:你们回去告诉我爸,假如不保贾起出去,我一个人,是死也不会出去的。

她亲哥看她如此坚决,只得答应她快去快回。当天就和她表弟离开于潜,星夜兼程赶回洛舍筹钱去了。

事情到这里,她和贾起都似乎有了一种获救的转机。

然而,她家里人回去以后的第三天,不知为什么,她和贾起就从于潜被押解到天目山去。走了四十里山路,进了深山。那山坳里有三间木头房子,听押他们来的人说,这是个叫做调查室的地方。我妈妈和贾起分别关在两头。夜深人静,她能听到从房子那头传来贾起咳嗽的声音。她总是尽量让自己晚些睡觉,期望能从贾起的咳嗽声中,听出些什么不同的意思。每到晚上,她就变得神经兮兮的,然而一次次却是徒劳。

一天天关着,还是不提审。当局好像已把他们忘了。

那些看守对他们看管很严,倒还和气。他们还从来没见过女共党,对我的妈妈很是好奇,偶尔还有些优待。她亲哥走的时候,给她留下了一些钱,她有时就让看守去小镇饭馆里叫些菜来,也给贾起送去。她曾想试着在菜里夹纸条,然而看守每次都把菜翻了个个儿,只好作罢。

她不知道她和贾起还将在这里待多久。每天扳着手指头计算着家人来去的行期。听着窗外的鸟叫、听着蝉鸣,一声声枯燥乏味,永无休止。她焦虑不安的心,如瀑布落潭,漩涡连着漩涡。

有一天她决定要唱歌。她的歌是为贾起而唱的,好给他送去些安慰。贾起听到她的歌声,会懂得她的思念和愧疚。

哥哥你走西口,小妹妹我有句话儿留。走路走那大路口,人马多来解忧愁……紧紧拉着哥哥的袖,汪汪的泪水扑沥沥地流,只恨我不能跟你一起走,只盼你哥哥早回家门口……

她的歌声颤颤悠悠,像一只水晶的鸽子,从那小小的木头窗户里,慢慢地飞出去,在蓝天上滑翔了一个长长的弧度,然后是一个漂亮的旋转,扑进了贾起的牢房。贾起把它轻轻地抱起来,梳理着它洁白的羽毛,抚摸着它秀气的小爪子,又在它那机灵的小脑袋上,飞快地吻了一下。忽然,那鸽子挣脱了他的手,跳到地上打了一个滚——鸽子变成了一个手持双剑的美丽女侠,英姿飒爽,威风凛凛,她挥舞着双剑,劈开牢门,击退群贼,跳上树杈,重又变成一只鸽子,驮着贾起腾空飞起,冲天而去……

她痴痴地望着窗外那方小小的蓝天,紧抓着窗栏的手心,湿了一大片。那些日子她几乎每时每刻都在幻想,幻想着奇迹的出现……

半个多月过去了,家里的人还是没有音信,却从看守嘴里听说了日本人将进攻天目山的消息。据说调查室准备把关押在天目山的一些政治犯疏散到别处去。她急得出了一身冷汗。假如家里来了人又找不到他们,可怎么办呢?等了一天,没有动静。又等一天,还是没有动静。到第三天傍晚,从这排房子的那一头,传来了一阵踢踏踢踏的脚步声,那脚步很沉重,像是带着伤。她赶紧扑在窗栏上往外看,却见一脸胡碴、面色苍白的贾起,被两个看守押着,正从她的窗前经过。她飞快地伸出手去,猛一把拉住了贾起的肩膀。

你要到哪里去啊?她慌慌张张地问。

贾起转过脸来,温和地望着她。

我要同你一道去呵。她叫着。你等等,我去找他们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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