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第2页)
他们计划由洛舍进入沦陷区,再找一条通道,北上出关去找贾起的哥哥,参加东北抗日联军。
临行前,她和队里的同伴一一告别,有人送给她一块白手帕。她一向是喜欢白色的。但如果她能知道此行将导引出她一生中最大的错误和灾祸,那么她一定会拒绝这块无辜的白手帕不幸的预言。
你见过大海吗?
我只见过河。很多很多的河,流来流去,流在一起。
我老家就在海边上。青岛,知道吗?那地方一年四季都好看。涨潮的时候,那海水,就像战场上的日本鬼子一样,呼呼地冲上来。要是跑不及,就被浪卷走了,也说不定会一直冲到太平洋那头去。退潮的时候,你就光着脚丫,撅着腚,在沙滩上捡吧,啥好看的贝壳都有,照得你眼睛都花了。还有吃的,啥海白菜啦海带海蜇啦,赶一回海,够吃好几天的。有一回,我光着脚在沙滩上玩耍,觉着脚上咋这么痒痒哩,低头一看,哈,一只小螃蟹,正咬着我的脚指头在啃哩……
她咯咯地笑。笑得很放肆。在这荒凉的山路上,连个鬼影都没有。笑声跳上树梢,惊飞几只麻雀。
笑够了,她问:那你家的日子过得不错,你干吗出来?
贾起沉下了脸,半天才说,还不是日本鬼子。我恨日本人。
两人都不说话了。又走了一程,贾起说,闷死人,你唱个歌吧。
唱哪个?
哪个都行。嗬,就唱《走西口》,我就爱听这支歌儿。
哥哥你走西口,小妹妹我实难留,手拉着那哥哥的手,送哥送到大门口……
贾起也一同唱起来,声音很嘹亮,从山那边传来浑厚的回声。他身后的那把油纸伞,吧嗒吧嗒地敲打着他的后背,像伴奏一样。
唱着唱着,不知什么时候,她肩上的背包,就跑到贾起的背上去了。贾起的后背湿了一大片,风吹过,她闻到一种男人的汗味,心一阵急跳。拿眼角的余光瞟一眼,见他饱满的脸膛黑红黑红,像是山里熟透的杨梅。她想,这个贾起,自己以前怎么就从没留意过他呢?他在义勇队的时候,除了演戏,根本就不爱同人说话。如今剩下他们两个人,他这一路上,倒说个没完没了。又长又累的山路,叫他那些山啦海啦的故事做了伴,竟然就不觉远也不觉乏了。
等抗战胜利以后,我第一件事,就要去看看大海。她决定。
是同我一块儿去么?他问。还是同别人?
当然是同你一起去啦。她想也不想地回答。目光突然同他相遇,发现他正呆呆地望着自己,她呼地红了脸。
他们从浙东到浙西,必须途经于潜这个交通重镇,然后翻过天目山,才能到达洛舍。水路加旱路,一口气连续走了十几天,沿途一直没有遇到什么麻烦。这天下午,眼看就要到于潜镇了,走得太渴,她在一个村口的小摊上买了几只毛桃,在溪边洗净了,同他坐在路边的树阴下吃桃子。
公路上一个人也没有。有一条黑狗懒洋洋地趴在草垛下打盹。
江南这地方实在太热了。贾起说。我们到东北就好了,满山满树都是雪,水晶宫一样。那里的雪地,洁白洁白的,一眼都望不到边,像我们青岛的大海。还有森林呢,那树上的松果,像玉米那么粗,想吃就摇一个下来。森林里还有野物,狼啊兔子啊狗熊啊野猪啊,我们练枪法,就用野兽来练,一枪一个,粮食有了,还能当个神枪手……
贾起绘声绘色地讲着,竭尽了他所有的想象。
她听得入了迷。童话一般的大森林,勾起了她沉睡已久的梦幻。那梦幻已被战争的废墟覆盖,蒙上了一层层岁月的苔藓。如今贾起替她小心地拨开杂乱的枯枝败叶,露出了她心底深处对于大自然的向往。她去抗日联军的愿望,已被飞马般的雪橇和神奇的木头房子所代替。在某个瞬间,这种冲动其实远远超过了她革命的志向。这就注定了有一天她将回到她原来的位置,恢复她梦幻的本相。那一刻她甚至已将关于林海雪原的美好梦幻植入了她的遗传基因,输进了“我”这粒细胞内。东北那个地方,一定是和我前世有缘的,若干年后,我果然不顾一切地奔赴北大荒,去完成她这未竟的夙愿。
那个下午,当她总算走出了眼前的雪雾冰凌时,发现贾起已发出了轻微的鼾声。她想他实在是太累了,让他睡一小会儿吧。等了一会儿,贾起竟鼾声大作,她担心在天黑之前赶不到于潜,就顺手拔起一根狗尾巴草,去撩他的鼻孔。
醒醒嗳,醒醒啦,你倒是还走不走了?快起来嘛……
贾起微微睁开了眼睛,擦了擦嘴边的口水。他茫然望着她,似乎不明白这是在什么地方。他睡眼惺忪的样子,像是刚刚做了一个好梦。革命者也是要做好梦的。就在她伸出手想去拽他起来时,贾起忽然一把抓住了她的手,紧紧地攥在掌心,那手热得烫人,哆嗦个不停。他似乎想把她拉到自己身边来,嘴里喃喃地说着什么。
不。她尖声叫起来。两只脚一步跳开去。别碰我,你疯啦?她愤怒地挣脱着,不敢看贾起的眼睛。
那手突然就松开了,她打了一个趔趄,坐在地上。
他们就这样坐了很久。只听见风吹着树叶的声音,很温柔。
太阳快落山时,他们才到达于潜。一路上贾起再也没有说话。她几次想同他搭讪,贾起都把脸转过去了。看得出来他很后悔。她想对他说她其实并没有真的生气,她只是吓了一大跳。
但她却再也没有机会解释了。直到贾起牺牲以后,她才知道她连弥补的可能都不存在了。为什么那天她就不能让他吻一下呢?——如果这将是永别。
以后的几十年中,她一直后悔不已。终身后悔。
在进入于潜镇口的石桥时,贾起终于开了口。
我以前在浙西工作过。他说。我在国民党特务的黑名单上,应该是有记录的。为了保险起见,我去找观山师范的一个朋友,我们分两个地方住,明天一早再会合。
她想说,有这么严重吗?看看贾起的脸色很严肃,就把话咽了回去。
时值黄昏,她一个人无所事事,就在于潜街头闲逛,想找个便宜的住处。走到一家布店门口,竟有个人喊了她一声。回头一看,原来是当年湘湖师范的一个同学,名叫曹平山。曹平山见到她,有一点喜出望外的样子。问她来做什么,她支支吾吾说是路过。曹平山说,既是不会长住,不如就住在我家里好了,我正好要去出差。你可同我母亲住在一起……
她一听很高兴。跟着那人去了他家。然后又特意跑到观山,把贾起找来认了一下地方,约好明天一早贾起来叫她上路。
她送贾起出门时,暮色中掠过一团黑影。一抬头,见有一只乌鸦飞过,呱呱叫着。她冷不丁打了个寒噤。贾起朝她笑笑说,累了,早点睡吧。他的笑容也很疲倦。
那是一个多梦的夜。她不停地在海浪和风雪中翻滚,爬上去又滑下来。有一次她差点要淹死了,一只大手猛然把她托住,两个人从浪里浮上来,她将他抱得好紧。那面孔模模糊糊,像是贾起。
天亮时她醒了。顾不得想那些梦,急急起了床。走到堂屋间,发现门边站着一个陌生人。那人问道:你就是朱小玲吗?
我的天真幼稚的妈妈,在那会儿竟然表现出非凡的机智。她很快反应过来,知道事情有些不妙。她对那人说,哎,你看我还没洗脸刷牙呢,你先等等噢。她抓起一把梳子,敏捷地溜出后门,就往观山的方向没命地飞跑。她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要赶在贾起到曹平山家之前,把他拦在观山。绝不能让贾起在同她会面时,被国民党特务一块儿抓住。当她上气不接下气地终于赶到观山师范时,已是汗水涔涔,披头散发,膝盖也摔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