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第3页)
我妈妈浑身都在颤抖。她的喉咙热辣辣麻酥酥说不出话。汗水湿透了头发,脑袋变得很沉,晕晕地直往下坠。脚心像是有一把火在燃烧,于是那个黑黑的小屋忽然通明透亮,刺得她睁不开眼睛。
她嚅动着嘴唇,发不出声音。
那张白纸在她眼前掠过,如一道闪电。裴嫣把它轻轻放在她手掌里。——这是一份入党申请表格。裴嫣说。你去填一下,晚上没人的时候,你裹在一样东西里给我。当心不要给人看见。还有,这事要绝对保密,不能对任何人说。记住啦?
我妈妈点点头。她想说其实裴嫣我早就猜到你是共产党了呀,她想说那么从此以后我就是共产党了吗这难道是真的吗?但她的喉咙干干的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当裴嫣郑重地向她伸出手同她握别的时候,她的身子却突然剧烈地抽搐起来,泪水无声地夺眶而出,顷刻间如大雨滂沱。她在欣喜的抽泣中,只来得及问了一句话:
我明天就要回家了呀,以后,以后怎么办呢?
裴嫣撩起她被泪水洇湿的鬓发。裴嫣说,你就在家等着好了,会有人来同你联系的。
她走出小屋时,只见山那边的晚霞,火焰一般翻卷着。她独自走上山顶。裴嫣修长的背影,在薄暮中远去。起风了,风驱散着那团火焰,余光一点点黯下去,像是火焰的灰烬一片片飘飞,又一片片坠落,积成山谷里灰蓝色的浓云。不知为什么,她忽而感到了冷。
就是从那一天开始,从她交给裴嫣入党申请表的那个时刻开始,为了永远纪念她革命起步的浙西一中,她从此正式把自己的名字改为——朱小玲。
我妈妈在一九四〇年那个夏天,变成了另一个人。一个愿为人类最崇高的理想献身的人。她抛却了童年所有的梦幻,走向另一个新的梦境。
那是一个无尽的梦魇的开始。而当时的她毫无知觉。
从此水乡安宁的日子里,有了一种不安的**和期待。即使在连绵的**雨中,她也能感觉到阳光在高高的云层上呼唤着她。她被父亲安排去镇上的小学校教书,她走过斑驳的石桥潮湿的台阶,如今每迈一步,都有了与先前不同的意义。她教她的学生们唱抗日的歌曲,《打回老家去》《我们在太行山上》,她几乎把天目山上学会的歌,都原封不动地搬到了这里。由于父亲镇长的地位,在小学校大唱抗日歌曲,也没有人来找麻烦。但她在校园琅琅的读书声中,却深藏着一份不为人知的焦虑。尤其因为不能告知给任何人,她的心事便显得格外的神秘。她开始留意街上出现的陌生的面孔,甚至绕到码头上去悄悄观看来往的船只。每一个清晨,她都相信裴嫣派来同她联系的人,会出其不意地从天而降。
运河缓缓流过岸边的桑叶地。桑叶落了、桑树秃了、桑叶又绿了、桑葚紫了、蚕又结出了白色的茧子。一条小船悠悠靠岸又怅怅离去。而裴嫣说过那个来找她的人,却始终没有出现。
在抗战的最后几年里,她已记不清自己到过了多少地方。记忆中的她,始终是在流浪。走呵走呵,从一个地方走向另一个地方。
起初是为了寻找裴嫣,她先回了天目山。那是一九四一年初夏,由于日本飞机“四一五”天目山大轰炸,雄伟的禅源寺大殿毁于日本炸弹,旧址上已是一片瓦砾,人去楼空。浙西一中已迁至于潜的青山殿。她几经周折,总算打听到大多数同学都已去了浙东松阳的湘湖师范,她只能绕道浙南山区的丽水辗转而行。从家里带出来的三双布鞋都走烂了,用身上的衣服去换了草鞋来穿。草鞋把娇嫩的脚背勒出一道道血印,走起路来一瘸一拐。这样一个瘸拐的形象,未免同她心目中的伟大相去甚远。她毕竟已有了一种共产党员的自我意识,所以她竭尽全力使自己的脚步显得豪迈而英勇。结果她却瘸得更惨,当她一瘸一拐地终于到达丽水时,身上只剩下了最后的三毛钱。
在丽水她居然邂逅了那位杨君编辑。那时《民族日报》已被国民党的人接管,杨君同另一位画家开了一家木刻工厂为生。她那副蓬头垢面、惨不忍睹的模样,自然使他们的这次重逢毫无浪漫可言。但杨君却很慷慨地为她凑了一些钱,好让她到湘湖师范去读书。
接过钱的那瞬间,她差一点就对他脱口而出:你晓不晓得,现在,我也是共产党啦!
话到嘴边,她咬住了舌头。那一刻她想起杳无音信的裴嫣,心里就有点空空的发虚。她实在无法断定,自己这个共产党,到底算数不算数。在她简单的头脑中,尚无一点党组织纪律的常识,她只是突然决定,等找到了裴嫣,再告诉杨君不迟,那时就会给他一个惊天动地的欢喜。这位木讷的杨君先生,还不知会对她这个毛丫头,怎样地刮目相看呢。那一定是个颇富戏剧性的精彩场面。
她没有料到,这个她想象中的精彩场面,却从此再也没有出现。十几年后,当她得知这位著名的版画家杨君,是1939年入党的老党员时,她已处于镇反运动严格的政审之中。杨君同她不是一个组织系统,德才兼备的杨君无法为她证明什么。杨君只是强调说:她是一个进步青年,我知道浙西一中的党组织,一直是准备发展她的。
那一天她接过钱,顾不上道谢就急匆匆上了路。就此,我的妈妈又一次同杨君失之交臂。走过街口时,她好像是回了一下头,只看见杨君那戴着深度眼镜的细长身影,在风中像一根旗杆。
然而,湘湖师范并没有裴嫣。几乎没有人见过裴嫣。没有人能说出裴嫣到底在哪里。在以后的好几年时间里,打听裴嫣的下落,就成了我妈妈每日必修的功课。她的心怅怅然,整日价发慌,病恹恹的吃不下东西。没有了裴嫣的生活,就像是不见日头的阴天,连笑也笑得无的放矢。她不再演戏,考试成绩也似乎很糟。更糟的是,她渐渐听说了关于裴嫣的消息,有人说,裴嫣被捕了;又有人说,裴嫣嫁人了;还有人说,裴嫣……
我不相信!她尖声叫起来。我什么也不相信!在找到裴嫣之前,我什么都不会相信的。
躲在被窝里大哭了一场之后,她开始收拾行李。她决定离开湘湖师范,到浙西孝丰去寻找裴嫣。她记得裴嫣说过她有一个伯父,在孝丰当中学校长。裴嫣脱离了宁波那个家以后,寒暑假总是同她的伯父生活在一起。无论如何,她只要去了孝丰,就一定能知道裴嫣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就在她临走的前一天,她突然在宿舍床铺的枕头下,发现了一张叠成菱形的纸条。那纸条上说,你千万别回浙西去,你已经被戴上红帽子了,一回去就会有人来抓你的。信尾没有署名,笔迹也很陌生。她吓了一大跳。皖南事变以后,新四军被围歼,浙西的局势很紧。她在浙西是个出了名的活跃分子,国民党要抓人,黑名单上肯定有她。
裴嫣就这样被无可奈何地搁置下来。美丽而神秘的裴嫣,像一团若隐若现的雾,消失在禅源寺荒草萋萋的石阶下。没有人回答她。
暑假来临,她无处可去,只好又回到丽水去找杨君,想让他帮忙找一个工作糊口。刚到丽水没几天,收到湘湖师范同学的来信,说已经有人到学校里来抓过你了,校长说,你开了学也不要再回湘湖师范了。校长还说,像你这样的捣乱分子,最好还是回家去。
她不想回家。水乡小镇平静优裕的生活,在她心中已如一潭死水。就连荷花仙子和水晶宫的梦幻,也早已失去了少女时代如痴如醉的魅力。她把那张神圣的表格交到裴嫣手中时,也同时交出了过去属于她个人的全部理想。从此她生命中只有一个愿望,那就是劳苦大众的幸福。她怎么能轻易放弃这样伟大的事业,半途而废呢?
何况,既然有人想要抓她,岂不说明她就真是共产党吗?岂不是说明她正在从事着十分重要而危险的工作吗?这样看来,她是不是真的共产党,并不是事情的关键,要紧的是应当去做共产党的事。满目疮痍、烽火硝烟的中国大地,有多少人等着她们去拯救啊。
她的心里浮出几分自豪,又因自我安慰而最终自圆其说。
她在杨君兄长一般温和而信任的目光中,几次欲言又止。最后她鼓足勇气说:给我介绍个地方吧,只要能抗日,就行!
1942年,是她一生中又一段离奇经历的开始。经杨君引荐,她来到浙东金华地区,参加了朝鲜义勇队。那以后发生的故事,如果不是因为我是她生命所孕育的细胞,而与她共同经历了这一切,我真会觉得那简直是一篇想象和虚构的小说。
但不是。当我们听过真的故事后,任何虚构都会黯然失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