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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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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家隔壁,有一爿绸缎庄,有个伙计叫天宝天宝的,力气很大,扛着十几匹布,跑得风一样快。后来不知怎么的,他腿上生了一个碗口大的脓疮,店老板不要他了,他也没钱医,疮口越烂越大,只好睡在一个破庙里,白天出去讨饭。有一次我奶奶让我去送一碗粥给他吃,他对我说,朱家大小姐,假如我死了,你帮我写封信,告诉我家里人一声……叫他们不要等我过年了……后来又过了几个月,他真的死了,死的时候,两只脚全烂掉了,那种悲惨的情景,我,我永远也忘不了的……天宝,他,他老家在上虞那边,不远,可他……走不回去了……

泪水从小玲圆圆的脸上,扑簌簌淌下来,洇湿了她的蓝布旗袍。

裴嫣握紧了她的手。天渐渐暗了,裴嫣的眼里有蓝莹莹的光泽闪烁,像黑夜里的星星。

我还没有同你说过,我父亲,在宁波,是一个,一个大地主……我家里也很有钱。可是我不想过那种生活。我和你一样,都同情老百姓,想抗日救国,做一个有用的人。这个社会太黑暗了,这都是因为这个吃人的制度不好。我们一定要建立一个公平的世界,没有压迫,没有剥削。朱小玲,你相信吗?

山风吹过,裴嫣的声音如轰鸣的林涛,在我十七岁的妈妈心里,**起雷一般的回声。妈妈至今记得“仙人跳”头顶上那株巨大的金钱松,她和裴嫣并肩靠在那粗大的树干上,抬头望去,蓝蓝的天空像是被树枝戳了一个大洞,凉风袭来,如醍醐灌顶。那一刻,她忽然觉得自己长得又高又壮,如巨人拔地而起,一览众山之低,她的血管里跳跃着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崇高之感,一点点支撑起她柔弱的脊梁。

“仙人跳”是朱小玲生命史上至关重要的一跳。使她很快从先前漫无边际的想象中,迈向抗日救亡的烽火硝烟;使她从浪漫一脚跳向现实,从本真走向理性。在那个明媚而湿润的春天,我听见裴嫣娓娓动听的声音一次次从山谷里冉冉升起,像不散的雨雾,将朱小玲稚嫩的心一层层裹紧。裴嫣完成了对朱小玲的启蒙,那是裴嫣不算太长的革命历史中,唯一一次成功的记录。

几十年以后,暮年的妈妈曾在一个同样的春日里,与裴嫣一起重访天目山。她十分惊骇地发现,那块在山洼里突兀而起的奇异巨石“仙人跳”,竟与她几十年前熟悉的姿态判若两极:它瘦骨嶙峋,张牙舞爪,在黄昏的残阳里犹如一片魔鬼吐出的长舌,悬于山崖。那一刻她浑身一颤,她似乎悟出什么——这块亘古不变而得山野之精灵的石头,其实早已蕴含着一个暗示:一个名叫朱慧仙的姑娘,跳过了十七岁的懵懂,跳成了日后改名朱小玲的女人——在她的生命中,“仙人跳”实在是一个至关重要而又带有某种宿命意味的象征。只是,“仙人跳”当年无法对她直言相告,跳下去,底下是锦绣之谷还是万丈深渊?

十七岁的小玲被二十一岁的裴嫣所点燃的正义、爱国的热血,在四十年代初的那个春夏,终于不顾一切地喷发起来。

除了演戏,她开始热衷于给《民族日报》副刊写稿。这是一家创办不久的抗日进步报纸,实际上由中共地下组织所掌握。她的稿子居然登出来,豆腐干大的一块,作者小玲那两个字很显眼。她从大殿前走过,胸脯就挺得老高。

——我们大家心目中的理想世界是什么呢?在这个世界里人人一律平等。再也没有穷人和富人,大家穿一样的衣,吃一样的饭,做一样的工作,住一样的房子。这样的理想世界,我以我的生命向往之。

——理想世界的人,是什么样的人呢?好比就在这天目山上,在我们周围,就有着这样的人,个个能唱会说,个个和蔼可亲,她(他)们以别人的快乐为自己的快乐,以自己的牺牲为别人的幸福。建立了这个理想世界之后,个个是纯洁的圣徒,我以我的真心盼之、为之……

她奋笔写着。写得云山雾罩,头晕目眩。将裴嫣喂给她的那些囫囵吞枣的惊世骇俗之语,再加上她满脑子与生俱来的自由主义虚无主义,轰轰烈烈地搅拌成一个无比美好的理想,从此营造出她心底另一个新的幻影。

那些激扬的美丽的文字,后来统统在战乱中随风飘散。如同枯叶和尘埃,消失得无影无踪。我从来都没有看到过它们。就连她自己,也无法回忆起当年她曾在报纸上写了些什么。她只记得裴嫣欣喜地说过,现在你已成为一名后方的战士,这句话使她永远刻骨铭心。

那段写稿的经历,还使她认识了一位《民族日报》副刊的青年编辑杨君。

她同杨君通信颇勤,曾有一段时间,杨君一手龙飞凤舞的毛笔字,很使她着迷。杨君曾在一个烈日当空的中午,走了几十里山路,给她送来一套高尔基的《人间》三部曲。身上的汗水隔着衣服,透湿了书的封面。她当时有一种感觉,她觉得杨君就像是一个共产党。而共产党,是她心目中至高无上的神灵和救世主。她被自己这个神秘而庄严的假设吓住了,在整个同杨君的交谈中,她竟然不知所措,笨嘴拙舌,令杨君扫兴而归。她那天的表现,在我看来,也许使他们彼此都错过了一种可能发生的姻缘。

然而,革命从来都和爱情一同生长。爱情是革命的酵母。

据说,那会儿,一位青年生物教师正在狂热地追求她。起因是她把一个女生送给她的一小盒红豆,稀里糊涂地送了几粒给那个男老师。她原想是给他当植物标本用的,结果却发生了误会。误会闹得满城风雨,连一个从洛舍一起来的男生,也宣布不理她了。我至今也弄不清楚,那算不算是我妈妈的初恋?也许只不过是少男少女寂寞中的一场游戏罢了。那时的人既浪漫又纯情,在自己心造的情海里爱得死去活来。那时妈妈的一个个男友来来去去,我几乎时刻感觉着一种不知将脱胎何处的威胁。诸如此类的恋爱风波,后来还发生过几回,最后都是有头无尾、不了了之。只是在大目山地区留下一个自由勇敢、我行我素的小玲姑娘的风流名声,让人望尘莫及。

裴嫣对于盘旋在我妈妈头上的种种闲言碎语,倒并不怎样在意。追求裴嫣的男生,每天都像雨后春笋般冒出来,而她却不为所动。她曾悄悄告诉过我妈妈,她从家里跑出来念书,就是为了逃避家里为她安排的一桩婚事。她说她假如遇到自己真正可心的人,无论怎样都是在所不惜的。这预示着日后,裴嫣对于爱情的痴迷,将比我妈妈有过之而无不及,裴嫣到头来是一个无可救药的爱情至上者。

然而裴嫣对小玲的考察,却依然在不动声色地进行着。当时,在后方读书的学生中流传着一句话——学生三件宝:疟疾、疥疮和跳蚤。老师在讲台上上着课,台下的学生一个个不停地扭动着身子挠痒痒,痒得钻心,身上横一道竖一道的,血痂同衣服粘在一起。有个女生的疥疮发炎感染,夜里发烧说胡话,连口水都喝不进了。挨到天亮,大家都慌了,说快送县医院吧。可哪儿来的钱呐?除了伙食费,谁都没钱啊。忽然就听朱小玲尖叫了一声,说我有办法了。她翻身起床,卷起自己的铺盖就往外跑。裴嫣追上来,喊着问小玲你干什么,那是床丝绵被啊,卖了被子你盖什么呀?你家里人会生气的……她却只是不理,裴嫣拦也拦不住劝也劝不回,看着她横冲直撞地进了当铺,一会儿,高高举着一沓钞票,满头大汗地飞回来,背起那女生就走。

那天晚上,她同裴嫣合盖一床棉胎过夜。棉胎又短又窄,既没被面也没被里,光秃秃硬邦邦的,硌得后背疼,磨得皮肉发痠。她和裴嫣在半醒半睡中拉来抢去,第二天早起一看,棉胎上竟扯出了一个大洞。

那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盖棉胎睡觉,棉胎的滋味竟是如此苦不堪言。她在水乡的丝绵被里长大,那轻盈柔软光滑如翼的丝绵被,孕育了她多少个甜美的梦。梦里的她总是像云像鸟一般飘来飘去,蚕丝似雪,雪片纷飞,如一扇扇巨大的翅膀,任她满天下遨游。而如今,丝绵被下的温柔之乡,已被冰凉而破碎的棉胎所覆盖,那条天蓝色的丝绵被上一朵朵粉红色的荷花,蓦然消失在她理想的阳光中。只留下棉胎上那个洞,闪烁着耀眼的光斑。

她不留恋往昔的丝绵被。她将告别丝绵被,走向棉花胎,以便成为一个像裴嫣那样的新时代的女子。

为了履行这种告别,她开始把自己行囊中多余的物品,统统拿出来,送给同学。无论谁遇到了难处,她总是有求必应。到了学期快结束的时候,她几乎已两手空空,囊空如洗。她在浙西一中开创了原始的“军事共产主义”之风,她身边竟也慢慢聚合起了佩服她的同学。我成年后,外婆曾多次这样向我抱怨:你那个妈妈呀,每次送她出去读书,回来时总是什么都没有了,衣服脸盆都被她送了人……

整整一个学期,裴嫣对朱小玲考察的结果,在她报告了上级之后,她终于得到指示,将把我们故事中这条关于革命的线索延续下去。

她记得那是一个夏天的傍晚。是那年夏天最热最热的一天傍晚。

她说她忘记了一生中许许多多事情,但她不会忘记那个傍晚。

窗外的知了叫得好凶,长一声短一声的此起彼伏,雷鸣一般。

她似乎隐隐觉得要发生一件什么事情了。

会发生什么事情呢?暑假已经来临,家里派来的挑夫,已经在厢房里住下,明天就要领她回家了。同学四散,寺院里忽然空空****。

她慢吞吞收拾着行李。其实她根本就没什么东西可收拾了。

裴嫣就在那个时候出现在她宿舍的门口。裴嫣用很轻的声音说,嗳,你跟我来……

裴嫣轻捷的脚步迅速穿过廊檐下的木柱,像一个无声的幽灵。她以极快的动作闪进了一间堆放杂物的小屋,昏暗中我妈妈只看见裴嫣从内衣中抽出一张白纸。她的心咚咚跳得自己都能听到,屋子里静得只有她和裴嫣的喘息声。会发生什么事呢?这是一个非凡的时刻,庄严的时刻,无论发生什么,她都愿意接受。

时间过了很久,一个不容抗拒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朱小玲,你愿意加入中国共产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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