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第2页)
我妈妈一生中唯一感觉到自己像一个弃儿,是在1952年我父亲突然被开除党籍之后。
这是后话。
太外公每天清早起床,沏上一壶红茶,坐在刚开了门板的柜台后面,读昨天下午送来的《申报》。他喜欢报角上的连载小说,一坐下,必大声地念出那小说的题目《荒江女侠》,然后才慢慢往下看。我的妈妈每天都被这念报的声音唤醒,醒了也不起来,就那么懒洋洋地躺着,望着蚊帐顶上的天窗外小小的一方蓝天,想着她自己的心事。其实她什么心事也没有。她很快活。她在学校的学习成绩不佳,但没人呵斥她。她只要每天去上学,全家人就很欢喜。
学校的课程中,她只喜欢国文课。自从国文老师讲过白雪公主野天鹅和海的女儿那些美丽的童话,她的面孔就一天天变得恍惚却又鲜亮。她游移不定的目光越过平淡而世俗的小镇生活,如同一支无的之矢,在白云下划出一道悠长的弧线。
她每天都巴望着发生点什么事才好。
会不会从天窗上突然落下一颗星星来呢?哪怕是一粒花籽儿也好。
如果是一颗星星,那么她的房间夜里就会很亮很亮,发出一种蓝幽幽的光,那么运河里的鱼,都会朝着她的窗子涌过来,咬她的脚指头,痒得叫人忍不住笑。她的房子就像河里孤零零的鱼寮,四面是水,人也像躺在水上似的,漂漂****晃晃悠悠说不出的惬意……
蓝花的夏布蚊帐上,那一坨坨的图案和花纹也实在很奇妙。像一条条小船,载着她和弟弟,还有隔壁的阿毛阿兔,在浪头里打滚,她一点都不怕掉到水里去,水里有一大朵一大朵的荷花,荷叶在船边上摊开手掌接着,人落到荷花芯里,荷花顺水漂到很远的地方去了……
她一个人躺在**想啊想啊,她被自己的想象所痴迷。这是每天早晨最开心的时刻。
她甚至不知道除了想象以外,她还有什么更多的事情可做。
房门咚咚响起来。她的荷花、小鱼和星星,忽然仓皇四散,消失在母亲唤她吃早饭的声音里。她走下咯吱咯吱作响的楼梯,匆匆洗漱完毕。当她在桌边坐下时,看见父亲又像每次那样,笑眯眯地向她挤眼睛。她明白今天放学以后,又该为父亲去送信了。
每隔十天半月,父亲就要让她到一个名叫晶子的女人那儿去送信。
晶子是一个秀气的年轻女人。发髻上总插着一枚亮晶晶的银簪,笑起来,腮边有两个浅浅的酒窝。父亲第一次带她到晶子家去,她就觉得晶子比自家妈妈好看。她喜欢好看的女人。父亲那时正学做郎中,晶子就是他学医那家人的女儿。后来晶子嫁给了东旺里那边一个地主,出嫁时船上堆的嫁妆里有一只涂着金粉的马桶。晶子走后,父亲就不学郎中了。可是过了一年,晶子拎着那只马桶又回了洛舍,人都说晶子的丈夫死了,晶子当了寡妇。自从晶子拎着马桶回来后,当郎中的父亲常常去为晶子看病。在她的观察里,那时父亲似乎只有晶子这一个病人。
我的外祖父每天穿一袭深灰色或是浅蓝色的缎面长袍,飘然**逸地走过小镇的长街。外祖父一边行医一边兼管着乡下的田产和镇上面店的账目,他为人诚恳待人和善,方圆几十里名声颇佳。良好的医术和温文尔雅的风度,使他赢得了乡民的敬重和爱戴。尤其是他白皙而端庄的面孔,总是吸引着街上那些年轻女人的目光。所以,外祖父那些时断时续的风流韵事,同他的德行相比,就实在算不得什么。
她每次去给晶子送信,晶子总会拿出许多酥糖香糕来给她吃,然后一个人躲到楼上去看信。这样地看了一个春秋的信,晶子变得白白胖胖的,再后来,晶子的腰就粗了起来,腰重又变细时,晶子生下了一个女孩。她不明白晶子没有男人怎么会生下孩子?但镇上却没人说晶子的坏话,好像晶子就该生个孩子养着。有时她父亲带着她到桥头去乘凉,会有人笑嘻嘻地对父亲说:怎么,没到你亲家婆那里去呀?他们说到亲家婆这三个字时,声音就低下去,然后彼此很亲热地哈哈大笑起来。她很久以后才知道,“亲家婆”就是现在所说的“情人”的意思。可见,三十年代的洛舍或者更早,“情人”就已成为一个事实,一种生活必需。更可见,江南一带民间的男女关系,在浩浩的水底下,很是自由自在地翻滚着温柔的浪花。那时我曾经很担心,在这种浪漫主义空气中培育出来的我的妈妈,日后的婚恋不知会闹出多少乱子来呢?
那时她总剪一头齐耳的童发,一身白衣黑裙的学生装束,腋下夹一块银丝缎面裹着的书本,旁若无人地穿过拥挤熙攘的街市,去镇东头的小学校念书。她能感觉到从家家的门缝里,投来好奇而不安的眼神。
这天她如往常一样在放学回家的路上,把那信送去给了晶子阿娘,还喝了她一盅烘青豆橘皮泡茶,嘴里满是咸嗞嗞的香味。她跑着跳着还大声地唱了几句刚在学校学的歌,在小港碾米厂的拐角那儿,忽然看见一个女人在笑嘻嘻地朝她招手。那女人不由分说就把她拉进家门,塞满一兜的糖果瓜子,然后交给她一张叠得小小的纸条,让她带给她父亲,还千叮万嘱不要让她的母亲看见。
她点着头。她觉得这个女人同晶子一样,身上都有一种甜蜜蜜的气息,走起路来,腰肢一扭一扭的,就好像比别人要活得自在活得舒坦。她觉得自己做的事情很重要很神秘,尤其因为不能让别人知道,做起来就越发让人着迷。
渐渐地,就总有女人找她“帮忙”,她们有求于她。她看出她们因她的父亲的友情而骄傲而快活,她们有丈夫儿女,明知不能嫁他,却心甘情愿地同他明来暗往。我幼年的妈妈被她们的真情打动,乐意帮助她们,几乎是来者不拒,有求必应。她觉得好玩,并不认为这样做对不起自己的母亲。我外婆被她蒙在鼓里,有时还委派她去盯外公的梢,不过凡是派她去盯梢,每次总是毫无结果。
我的风流而又正直的外公,奉行“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人生哲学,优哉游哉地履行着他乡村医生的职责。我妈妈的少女时代,虽然尚不解风月,但见多识广,所受的束缚十分有限。外公始料所不及的是他为她创造的那种无拘无束的环境,日后竟造就了一个充满着叛逆精神的“革命”女儿。
那年仲夏,一条新闻在水乡的雾气里弥漫了很久,直到几年以后,洛舍镇上的人们,还在谈论着这个让人骄傲的话题:朱家大小姐,竟然考上了湖州师范。
全镇的高小毕业生,竟然只考上了她一个女孩。
我的妈妈换上葱绿色的旗袍,耸起丰满的胸脯,昂首挺胸地走过人群,到杨家墩上去看县里来的剧团演文明戏。十四岁的她发育良好,像一朵即将绽开的花蕾。她已到了镇上的女孩订婚嫁人的年龄。
“朱万兴”的店堂门槛前,已踏进不少前来提亲的媒人。那天她看戏回来,正撞上一个鬼鬼祟祟的婆子出去。她进了门,把头上的绢花往地上一扔,朝她母亲嚷嚷说:给我理箱子,我明天就去湖州。
她母亲低声说:就是不放心你一个人出远门,才想……
我不嫁人!她噔噔几步冲上楼,又回身大叫:我要去读书!
她把自己一个人关在房里。她明白自己不想嫁人的原因其实很简单:因为她既不会料理家务,更不会镇上的女孩人人都得心应手的女红。
她几乎什么都不会做。不会是因为没学。确切说,是没用心学。
这样的女孩嫁出去是不会有好下场的。她忽然有了一种恐慌。
其实我外婆早几年就试着让她学做针线了,还教她纳鞋底粘鞋帮翻丝绵绣花裁剪种种女人的活计。她总是推三推四地找个理由就溜。实在逼不过,一拿起针就喊头疼,径自躲到楼上去看书了。她曾在一个雨天发现了父亲的房里有一大箱子旧书,《红楼梦》、《西厢记》什么的,还有张恨水的《啼笑因缘》。书籍的霉味混合着她身上的香粉和汗味,整整一个夏天她读得昏天黑地。我外婆喊她下楼吃饭,喊一遍不动喊两遍不来喊三遍连应声都没了。外婆气恼地嘟哝:就晓得看书、看书,人都看痴了,也没个人管管……我外公却挥着手中的羽扇,潇洒地说一句:由她,还是由她好了……
尽管在当时那个年月,朱家人宠女儿,未免宠得有点不合常情,还有点出格。我还是十分羡慕我的妈妈。遗憾的是,她生下我以后,并未如法炮制,而是对我管教甚严,我认为这是一种忘本的行为。
我的太外婆终于雄才大略地决定不让她嫁人。她派人去了丹阳老家,卖掉了一亩好田,为我妈妈筹足了去湖州读书的费用。一个满街红菱上市的日子,一条乌篷小船摇摇晃晃驶出了洛舍漾。天边的云很淡,落在绿莹莹的漾里,一波一波的水纹中,她朦朦胧胧的少女心绪,与湿润的薄云一同起起伏伏。
湖州师范校园里,已有初步的民主倾向和自由气氛。无人管教的寄宿生涯,正对她的胃口。学校的图书馆里,居然能读到歌德、普希金的诗,狄更斯、屠格涅夫的小说,还有莎士比亚的戏剧译本。她每天囫囵吞枣,如痴如醉,这使得她身上那种与生俱来的自由自在的天性,从此一发不可收拾。老师说:人之初,性本善。她偏说:人之初性本自由。这言论一时流传,她很出了一番风头。然而好景不长,第二年抗日战争爆发,学校被迫停课疏散。载她的小船回到洛舍镇的青石码头,她的神色黯然。
街上人来人往,走过来走过去都是陌生的面孔。今天是和平军,明天是游击队,后天还有土匪兮兮的杂牌军,老百姓叫他们“烧毛部队”,乱哄哄地在这块半沦陷的“阴阳区”来回拉锯。日本人来大家就逃难,逃进乡下的水港里,无影无踪的。游击队来了就教大家唱抗日歌曲,那歌词用洛舍话唱起来,总使她忍不住想笑。
平安无事的日子,我的妈妈常常坐在自家店堂柜台的高脚凳上,一边往街上吐着瓜子皮,一边漫无边际地想着心事。去了一回湖州,眼里的洛舍镇就变小了;当了一回师范生,这昏暗的店堂就让人发闷。街上的行人一天天少了,露出长长的一块块青石板,一格子一格子的,好像把她的未来都切成了方块。
青灰色的天空中,会不会突然飞来一只野天鹅,让她搂住它的脖子,扇起它巨大的翅膀,把她驮到一个有书念的地方去呢?
她在清晨的曙色中,趴在窗栏上,对着树上叽叽喳喳的小鸟,诉说着她的愿望;她在正午的阳光下,对着蜷在房檐下打瞌睡的花猫,讲述着她的计划;她在黄昏的河滩上,一声声唤着河心浮**的鸭群,想象着其中那一只有着翠绿花纹的瘦鸭,向她款款游来,立地打个滚,变成个白胡子老爷爷,吹一口仙气,她便腾云驾雾而去……
她在这样虚无缥缈的想象中度日,过着她的读书瘾,以至于当她的父亲真的决定将她送去后方的浙西天目山读书时,她竟高兴得哭了起来。我感觉着她哭泣时,身体如同蚕丝般阵阵战栗,我断定这正是她生命中一种渴望的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