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第4页)
父亲也点头,“所以你决定选谁?”
“选谁?为什么非要选谁?我谁也不选,有十三个人都邀请我做成年礼的舞伴。整个象牙塔都没有谁像我这么受欢迎。”宁蒙挪了一下椅子,不小心跟地板摩擦出一阵尖厉的声音。
她已经快要忘记象牙塔的生活了,连什么时候离开的都不记得。一开始本来只是想回家待一个星期,和爸爸妈妈聚一聚就回去,可她眼看着X适应得很不错,别人也没有发现任何异常,她就舍不得返校,和父母撒娇说想多待一会儿。
这一待就变成了一个月,接着变成待一年、两年、三年……留下X在象牙塔,替宁蒙完成学业,完成人际交往,完成整个生活。
X勤勤恳恳踏踏实实地履行着这份替身使命,追踪好友们的网络数据痕迹,推算出他们此刻什么心情,想聊什么话题,喜欢哪个明星,对于正热火的舆论持什么观点……等真到了和对方打照面的时候,X见什么人说什么话,十分讨喜。就连约对方聚会的餐厅也是经过大数据筛选的,一定会是对方喜欢的口味。加上X无比理性,也没有脾气,又有一种傻傻的耿直,很快,“宁蒙”就变成象牙塔高年级中最受欢迎的学生之一了。
宁蒙不由得感恩父母之爱是多么正确,多么周到。若不是当初接受了他们送的“X”,她现在还苦哈哈地困在象牙塔,去图书馆背书,应付考试,想方设法帮同学买牛奶,带快餐,小恩小惠地一分一分积累,学习如何“好好说话”,讨人喜欢。而现在,她可以过着闲适无比的生活,每天睡到自然醒,起床和父母吃早午餐,登录星历看一看X在干吗,如果一切顺利(还从无意外),她就自己去森林散散步,看看小说什么的。傍晚,一家人会一起做饭,时不时的,一家人一起去钓鱼,野营,偶尔迎接奥德赛号学生的来访。
“可是你还是得告诉他们你最终会跟谁一起参加成年礼吧?”X试探着问。它的全息影像坐在餐桌边,信号不良,略有闪烁。
“这是你该处理的问题,别让我来管。别让我丢脸,也别得罪任何人。”宁蒙用命令的口吻布置道,“成年礼之后,你就可以准备休眠了。”
“休眠?”
“有什么问题吗?”
“您不需要我了吗?”X问。
“我毕业了,成年了,我可以面对生活了,有什么事儿我会再找你的。”到现在,宁蒙觉得,就像父亲这样留在瓦尔登,一份守林人的工作,也不错的。
X理应立刻回答“……明白了,主人”,但这一次,它没出声。
它关掉了影像传输。就说信号突然断了好了,撒谎其实是很简单,它已经大致算出人类平均每八分钟撒一次谎,善意的,恶意的,大的,小的。它已经不介意了。X望着窗外,一片璀璨的夜色中,突然体验到一种陌生的情感涌上心头。
“心头”,是这么说的吗,人类?这是当人类预感到自己将被抛弃的时候会有的心情吗?微妙的、难以描述的伤感,一种不被需要的感觉,像一片落叶掉下那么轻,却意味着一整个秋天的到来。
9
成年礼在仲夏夜之梦举行。
伙伴们都穿着童年时代的狩衣,唯一不同的是,男孩子戴上头冠,女孩子插上发笄,双双结成舞伴成对而过。
苏铁独自一人在梦境入口反复徘徊,盼着和自己熟悉的朋友一同前往,可不论是李吉,还是宁蒙,都迟迟没有出现。也许他的舞伴邀请失败了。他黯然地看着瞳孔五颜六色的少年们,说说笑笑从他身边路过,朝着绛河走去。
苏铁踱着越来越碎的步子,脚尖清点着地上的落叶,往前走了一段。
又见到木神。巨大无边的树冠依然像一朵蘑菇云,伸向云霄。树洞也依然在,形状像一颗心,时间结痂了树洞的边缘,留下一个伤口般的形状。而在木神脚下,时光如贼,劫春盗秋,溜走的路上洒落一地灿烂的叶子,仿佛是故意留下的耀眼罪证。
仿佛很自然地,每个人都对树洞说了一句心底的秘密,他们的星槎也就在绛河边赫然出现。轮到苏铁的时候,他凑上前,却开不了口,他感到心里空空****,而树洞只是安安静静地望着他。过了一会儿,苏铁低语道:“想快点长大……去很远的地方,但又不知道要去哪儿。”
余光中,他瞥见一个身穿赤红色山吹狩衣的姑娘正走来,她一路带风,棣棠飞舞,眼眸像两颗明亮的星。上一次见到她这副模样,面容还是个小孩子,如今她是少女了,苏铁透过她的变化像镜子一样看到自己,想必自己也该变化很大吧。
李吉也看到了苏铁,但那是完全不同的眼神,好像只是出于对一个漂亮陌生人的留意,而不是看到老朋友的惊讶。
他们有多久没有在梦境中相遇了?李吉也许还没闻到竹香,但这件飞棹狩衣,李吉应该认得。
应该认得……吧?
对视的瞬间,李吉接连变换了好几重表情,才把苏铁认出来,“你!变化好大!”李吉显然很吃惊,直到确认是苏铁,才径直冲着他过来,拥抱他。
苏铁也紧紧地拥抱她,抱着她,好像抱着自己所有的去日,那些并不算特别愉快,却依然让人念念不忘的时光。
“你有……舞伴了吗?”苏铁羞涩地问。
“那不是你吗?”李吉还是那么开朗,笑着,拉着他朝着绛河走去。
一人一舟,一前一后,顺着绛河漂流。阿尔法最后一次化作金枭,护送他们。
点滴往日,就在他们身后消亡。从不断溅起水珠中,苏铁发现自己哪怕已经从象牙塔毕业,知识量巨大,熟记经典,却从没有见识过什么,也没有经历过什么,平凡而孤独的日子堆积如山,上课,打球……许许多多在小厨房里消磨掉的日夜,被藏在水晶球里滚动着,消失。
怎么一晃就成年了呢?青春仿佛不该这么平淡无奇地度过吧。他感到细思极恐,划着桨的手臂都无力了起来。他忍不住问李吉:“你刚才对木神说的是什么秘密?”
“秘密说出来,还叫做秘密?”李吉狡黠地笑着,并未回答。
顺着绛河,汇入银河,他们穿越群星闪熠,云尘幽浮,又见瀛涯。
“你还看得见心屿吗?”李吉问。
“看得见。”
“之前我跟我的父母们聊起瀛涯,发现他们八个大人……竟然没有一个记得有什么心屿、梦伴之类的……那一刻我真的觉得他们老了……是心老。”李吉难得感伤,她忧郁起来,原来也很美,苏铁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