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第5页)
俩人靠岸,停了星槎,正在系锚绳,李吉这才说:“但愿我俩永远看得见这一切。”
苏铁的绳结打到一半,停了下来,看着她,有点不解。
“我对木神说的秘密是——但愿我俩永远看得见心屿,看得见这一切。”
说完,李吉觉得这话伤感,便止住了,重新换上笑容,系好星槎,一起登上苏铁的那座心屿,向密林深处探路。拨开路边的草叶,往前探步;露水像泪,滴在手背,湿了脚踝。正走着,只听几声清脆的鸟啁,由远而近——是森莺又飞来,绕着独角翼马盘旋。
直到这一刻他还是不知道森莺到底是谁的梦伴。在他那片小小的心屿上,只有寥寥几种梦伴出现过,蕉鹿是李吉,森莺到底是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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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会开始了,他和李吉并肩走进圣殿。时隔多年,又见到那高高的穹顶,苏铁觉得有些恍惚。一同前来的伙伴们,原色大都还与之前相同,但或深或浅,多多少少有了浓淡之别。
有一个变化巨大的少年,当初鲜红的光芒彻底消退了,变成一种近似土黄的样子。苏铁非常惊讶,不知道他经历了些什么?与什么朋友交染?抑或原生家庭的阴影越来越浓,覆盖了他的原色?
一曲毕,大厅里响起掌声,庆祝自己长大。苏铁心不在焉地鼓着掌,眼睛却忍不住瞟着那个少年;而他所看见的阿尔法,已经彻底投射成了母亲的模样:一个更和蔼的,温柔的版本。
阿尔法叫到自己名字的时候,苏铁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站到了七尊棱镜中间。
再一次地,棱镜升起来,浮于半空,在齐胸的高度,环形旋转。
苏铁隔了很久才敢睁开眼睛——七尊棱镜汇聚成的原色已经从幽蓝变为了深蓝,若不是代表文化认同那一段光谱几乎变成透明,冲淡了整体的原色,他整个人几乎就要变成曜石黑了。
李吉的原色却没有变,甚至更艳丽了一点,像十一月的红枫。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他茫然望着阿尔法,“这算……好还是不好?”
“你定义什么才是好?什么才是不好?”阿尔法反问。
苏铁沉默下来。
走出圣殿,天已经快要亮了。这个夜晚过去,他们在名义上也就成年了。在梦境的边缘,他们即将告别。不知道下一次这样的相聚是什么时候,李吉有些不舍,问他:“想不想再去我的心屿上散散步?雅典卫城的落日美极了,可以俯瞰爱琴海的日出。”
苏铁犹豫了一下,他能想象那有多美,但他还是拒绝了。少年时代的最后一刻,他想独自度过。
就这样,他又一次返回瀛涯,独自划着星槎,寻找母亲早已沉没的心屿。那只是一处漩涡。他知道母亲的魂井就在漩涡底下,点滴都是关于母亲这个人的故事,霜堂,琴……他想知道,又不想知道,他就这么一次次徘徊在漩涡外围,害怕被卷入下去,又舍不得离开。
黎明前,李吉在梦境里,一个人坐在卫城的最高处,背靠着高大的希腊式廊柱,俯瞰地中海的日出——也或许暖暮吧——四下只有风声,太阳的光芒点亮了金色的爱琴海。
一只红隼久久在神庙的三角楣上站立着,好像在陪她一起度过这最后一寸少年时代。在红隼的脚下,已经风化了的浮雕角落,依稀可见这样一句古希腊箴言:
认识你自己
11
古代的科学家们将旅行者号送到太空的时候,本来有另一个方案——不是用一张音乐唱片来展现地球文明——而是把45亿年地球历史压缩为一段音频样本,依次记录地质演变,生物进化,人类技术的声音。
这样,远方的客人可以听到我们这颗星球上的全部动静——大陆漂移,山崩地裂……海浪,风声,猿啼狼嚎,鸟啾禽啁……然后是人类的声音:打铁,筑墙,马车,火车,砍伐木头,汽车刹车。
问题是,若要按比例压缩这样一段音频,孤寂而漫长的海浪声、风声……将会占据绝大部分。哺乳动物的声音有那么几秒,而有人类出现全部的历史,严格按照比例的话,只能是最后一个“嘀”。
你一生的啼哭、学舌、交谈、呐喊、吵架……以及我们全人类所有的金字塔、长城、战争、革命、奥运、股灾、复兴……全都只在那个“嘀”当中。
这个方案最后被否定了——人类无法接受这个现实,那就是自己的存在如此短暂与渺小。
如果连我们自己都没耐心去听一段漫长的海浪、风声;而轮到自己的时候只有“嘀”的半秒的音频——姑且就默认宇宙中其他客人也如此吧。
于是,旅行者号唱片依次用巴赫,蓝调,刚果原始部落的成人礼歌,阿塞拜疆风笛凄扬,美拉尼西亚排箫苍劲,中国古琴幽咽……贝多芬C小调《第五交响曲》乐章片段,来展现人类文明。
尽管事实上的我们,连同这个世界,是“嘀”一声的,亿万分之一,都不到的,渺小。
这是李吉最爱的一部纪录片,在她康复期间,胡骄经常在病房里循环播放着。
李吉醒来的时刻,看见胡骄嘴里咬着一根吸管,盯着屏幕上渐渐升起的字幕。清晨的光线被窗帘撩动,勾勒出风的形状。
“你醒了!?”胡骄问,“你梦见什么了?一直说梦话。”他站起来,给她倒水。
李吉的脊椎手术非常顺利,三个月的康复期到今天为止,可以出院了。胡骄说孢子们都在妈妈C的家里聚着,等她回去,庆祝一番。
他们打了一辆自动驾驶出租车回去,到了终点,胡骄下车,拿了行李,俩人一起朝着妈妈C的家门口走去。
在玄关处,胡骄对李吉说:“好热啊,帮我脱外套吧。”
“几岁啊?不会自己脱?!”李吉莫名其妙,白了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