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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第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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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还有我啊!”

“那更不行。我更不想欠你的。”李吉总是这么说,令胡骄感到被拒绝,被推开,一股无名火起,他愤然切断了视频电话。

胡骄被她的独立性搞得焦头烂额。想不通为什么有人如此抗拒向别人求助,仿佛这样就意味着她的无能。这与他的性格针锋相对——作为一个后喻型个体,他从小要照顾父母,教导他们,对他们负责,这已经成为习惯,也造就他的控制欲无比旺盛——偏偏李吉过分独立,拒绝他的照顾,像一棵自给自足的仙人掌,他越想接近她、照顾她(或者说控制她),就越看到她的刺。

在奥德赛号远离红海的那一年,他们的异地恋举步维艰,全靠虚拟体感技术,制造“约会”:在入睡的时候,戴上脑电波控制仪,通过电讯号刺激,在深度睡眠阶段制造出牵手的触觉,拥抱的体感,亲吻的气息……一起散步的同步视觉。

梦境越甜美,醒来之后就越失落。一切都不是真的。他们清楚,在现实里他们相隔万里;不仅如此,疼痛还总是打断他们的“约会”,犯病的时候李吉动弹不得,疼得无法入睡,而胡骄除了揪心,连去药柜里帮她拿氨酚羟考酮都做不到,这种束手无策的感觉令他崩溃。

技术的极致可以让他们任何时刻聊天,拥抱,让彼此“无处不在”,但就是不在身边。

6

那一天与平时没有任何不同。李吉与导师见了面,下了课,顺带买了快餐,回到寝室,播放那部宇宙纪录片作为背景白噪音,一边吃,一边坐下来做纸雕。做得投入了,中途没有休息,一不留神三个小时就过去了,夜里,疼痛突然袭来,将她活捉。李吉僵直在座位上,缴械,放下刻刀,投降。

如果可以,她恨不得立刻一刀扎过去,反扑,把疼痛捅死。但她动弹不得。摄像头还在录制。屏幕上,她发现,疼痛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像捏橡皮泥一样把自己的脸捏成扭曲的样子。

她从来没有羡慕过富裕的明星,那些被两千万观众关注的生活。但如果能直播一次洗脸就能赚够手术费用,该多好啊。又一次地,这个念头像公牛一样在头脑里冲撞起来。

很快她就连这个念头都顾不上了,疼痛像个歹徒,绑架了她的身体,勒住了脖子,枪口抵住腰椎。

僵持了三分钟,她想要找止疼药,刚扭头,就感觉有电钻在颈椎上打孔似的疼。

“你怎么了?”胡骄刚刚潜水归来,发现李吉的星历一片黑屏,察觉到不对劲。李吉已经关闭了公领域直播,正在呼叫舰医求救。她想站起来,结果因为疼痛而摔倒,眼机摔在了地上,她够不着,只好对着它大声喊话,在经过了好几次“听不清”之后,对方才锁定了她的位置。

感觉有一个世纪那么长,三位舰医救援队终于赶来了。一进门,打仗似的,把她放平,抬上了救护车,注射了镇痛剂,护送到医务部。

等她醒来,疼痛已经消失了。白色的病房,光线很亮,她感觉眼睛干涩,一时无法聚焦。过了一会儿她才确定,姐姐,哥哥,弟弟,都围在她身边。孢子们已经太久、太久没有这么真真切切在现实中聚到一起了,看到他们反而觉得不真实。

“好点了吗?”姐姐见李吉醒来,赶紧坐过去,握着她的手,“你为什么,从来不告诉我你背痛?!”

“……因为说了没用啊!”李吉回答,“难道说了就不疼了吗……”

“你患了强直性脊柱炎你知道吗!你还这么久坐不动……我……”某种内疚袭来,姐姐说不下去了。

“你必须马上手术,”哥哥接着说,“这可不像换个胫骨那么简单,骨髓里都是中枢神经。”

“我们已经帮你预约好了,干细胞制椎已经在进行了,提取了一些你的上皮。”弟弟说。

“等会儿,这么大的事你们怎么就——”

“我们是家人,”哥哥说,“家人有权利,也有责任这么做,家人的意义就在于此。”

7

手术当天,所有人都赶来了。所有她熟悉,但一直生活在线上的人们——苏铁、胡骄、孢子们。他们真真切切地来到医院,握着她的手,告诉她“没事的,手术会顺利的”。

李吉躺在手术台上,灯光很亮,她不能动,平躺的姿势令她感到一种任人宰割的,彻彻底底的弱势,她紧紧攥住姐姐的手,看着DaVinci外科手术机器的巨大圆形腔洞就在脚趾那儿,仿佛马上要把自己吞下去。她突然害怕她不能活着出来了。

直到那一刻她才感觉,很多自以为是的洒脱,其实只是一种自大。无法想象这样的时刻,如果是一个人孤独面对,该多么恐惧,多么无助。过去她一直以为自己很独立,也渴望独立,但到这份上,她不得不承认,自己只是一个人,一个脆弱的、群居的,常常会恐惧且不知道内心有恐惧的,人类。

苏铁、胡骄、哥哥姐姐弟弟,每个人都从自己的账户中捐赠了手术费用,而且自始至终陪着她。眼看着李吉被推进手术室,苏铁突然横生一股后怕,他突然抓着手术床,脱口而出:“你可千万给我活着出来啊……我们还要一起参加成年礼呢……”

其实李吉自己心里也这么恐惧着,但她还是用最后一点儿力气怼了他:“平时不是挺会说话的吗?!现在怎么一嘴丧?”

麻醉剂很快就起效了。李吉感觉温暖、柔软,好像身体正在融化,意识如烟雾一般飘散在夜空。

苏铁站在手术室外,隔着玻璃,看着那座DaVinci外科手术机器缓缓将李吉的身体吞并,不由得想起自己年幼时那场左手修复手术……很久没有在现实中见到母亲了。仅仅上一次在视频中看到母亲,都令他感到陌生。自从他训练企鹅替自己跟母亲保持联络,就几乎忘了母亲的存在。母亲好像已经物化为一个头像。

也只有在这样的时刻,他才会突然想,如果母亲病倒了,他该怎么办?!

他会知道母亲病了吗?

8

毕业前夕,X总共收到了十三位成年礼舞伴邀请,它把这个消息汇报给宁蒙。“但没有苏铁。暂时,还没有苏铁的邀请。”

“他不喜欢我了?”

“我相信不是的,主人,只是暂时还没有。”

宁蒙则特意在周末晚饭的时候,公布这个消息。她晃着叉子,得意地说:“有十三个人都邀请我在成年礼上做他们的舞伴。”

“太棒了,孩子,我们就知道你是最受欢迎的。”母亲笑着给她倒果汁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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