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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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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吉回答说:“你羡慕他们干什么?你没坐过飞机吗?空中大部分时间都是一片白,到了宇宙就是一片黑,反正胡骄说,他在联合号的日子,就像一场漫长的迷航,很不是滋味儿。”

“也对……但是,飞行的视野、胸怀,跟地面有本质不同的啊。”

“你觉得一个孩子每天都在空中飞,眼前一片无聊的白茫茫、黑黢黢,他可以懂得胸怀是什么吗?”

“你今儿怎么了,说话这么冲?心情不好吗?”

“抱歉……不是故意的,”李吉黯然,“我就是有点烦,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跟胡骄再见面。”

“没关系的,现在技术这么发达,距离是小事。你们想见面,随时随地连线不就好了。”

“也是……”李吉说完,俩人陷入沉默。

有那么一丝担心冒了出来,苏铁怀疑,万一此时和他对话的也不是真的李吉,该怎么办?他有点儿不敢往下想了。

4

离开这片海域之后,李吉每天的任务就是还欠下姐姐的人情债——帮她完成毕业设计,一座巨大的纸雕作品“雅典学园”。

3D打印的纸雕作品比李吉做的“好”一万倍,所以这项艺术的价值,更在于行为本身。而李吉,借此机会把做纸雕的过程完整地录制下来,亲自剪辑,以百倍速度快放,配上特效,设计台词,然后上传到自己的星历,博得关注,赚取眼球,换来零花钱。

科学证明,低分贝泛噪音的环境比寂静的环境更有利于大脑集中精力。李吉做纸雕的时候,总是循环播放着一部关于旅行者号的片子:

公元1977年,两艘旅行者号,携带两张铜制密纹唱片,作为记录星球文明的时间胶囊,先后被送入太空。唱片包含118幅照片,90分钟音乐,55种语言的问候(以及1种鲸的“歌声”)。

拉丁语说的是:“无论你是谁,他们向你送去美好的祝愿。”

瑞典语说的是:“地球上康奈尔大学的一名计算机工程师问候你们。”

而中文普通话那一句是——

“各位都好吧,我们都很想念你们,有空请到这来玩。”

不知为何,她一直对这句话印象深刻,觉得很寂寞。当停下刻刀的时候,她会默念这句话,可是到底跟谁说呢?如今世代已经不再存在这样的事:一个人因为一句想念的允许,就在有空的时候去敲别人的家门。

连苏铁这么好的朋友,也很久没有真的见面了。他只是出现在留言中,弹幕中,在星历上,看着李吉一点一点完成这件作品。而姐姐,大概是因为太放心把任务交给李吉,早就离开奥德赛号去实习了。

5

每天晚上,李吉在梦境中漫步,于她的心屿——雅典卫城中寻找灵感。醒来,做纸雕的时候,她会换上睡衣,拖鞋,打开纪录片,营造泛噪音环境,然后泡一壶安神茶。接着,把台面高度调整到最佳位置,尽量不让颈椎疼痛;座椅的位置已经固定了,不用调,腰椎垫也已经固定。戴上护目镜,扭开台灯。

纸雕的过程,每一滴心血都犹如慢镜头,但线性剪辑的时候,常常以百倍速度快放,有种残忍感。只因为热爱,这不是问题。

问题是:只要做上一两小时,疼痛就会将她击溃。

久坐伏案,使得她整个背部骨骼肌肉基本都在报废边缘。疼痛永远都埋伏在那里:锐的、钝的、片状的、点状的……有时候还会大规模突袭而来,逼迫她投降,停下来,休息,活动骨骼,做几个动作,拉伸。

死亡面前有勇者,疼痛面前无英雄,无英雄——疼痛发作起来,李吉像个被拷了枷锁的囚徒,僵硬地走到瑜伽垫上,按舰医的嘱托摆弄各种姿势,非常艰难地躺了下来,用泡沫轴或瑜伽球放松肌肉,她为自己还能走得动,还能躺得下来而庆幸。真正严重的时候,她连躺都躺不下来。

李吉咬牙切齿地想,等有天钱挣够了,立刻去更换一套颈椎,肩周最好也换了。腰,如果够的话,一起做。“那些被两千万人观看的生活现场是什么样子的?”她躺在泡沫轴上做胸椎的放松动作,疼得龇牙咧嘴。弟弟偶然造访,刚好在星历上看到这一幕,回复道:“量子小子,波斯驴……都是两千万级别的明星,听说过么?”

“什么鬼?!”

“你看,大数据讨好每个人的口味,只给你看你喜欢的。至于不喜欢的,拉黑,屏蔽,即可。无视,就等同于不存在。小到选你喜欢的音乐、皮包、房子、伴侣,大到选你的孩子——都是为你的口味订制的。因此,人们仅接受——也仅知道——他们接受的东西,这导致人际间的包容度极低,互相看不惯成为常态。恶言冲突泛滥,群体性暴力加剧。”弟弟在奥德赛号就读于社会学系,他跟他的导师一样,一说起这个话题就没完没了——

我不可能不喜欢你。因为如果我不喜欢你,你根本就不会在我的视野里存在。我的视野里,就只有我喜欢的。

“一个又一个大写的,黑体的,‘我’,塞满了宇宙。”弟弟的弹幕很冷清,但他心有不甘,每天在线上发表言论:“问题就在于,屏幕的数量是有限的,眼球的数量也是有限的,眼球落在屏幕上的时间更是有限……”

“在这个注意力分散,话语权弥漫的时代,眼球成为最稀有的资源。被关注成为可变现的价值。因为骨子里每个人都渴望被关注,这再次证明人类从来没有克服对渺小的恐惧,从原始狩猎阶段到现在都一样。”

世界是平的,也是碎的,但终究是碎屏的。

弟弟完全自我陶醉于长篇大论,反讽的是,屏幕这边,李吉早就把他给关闭了,根本懒得听。她只是恨恨地想,要是直播一次洗脸就能赚够手术的费用,该多好啊。

但是那真的有点贵。是真的,有点贵。

为了挣够这笔费用,她不得不忍受疼痛,继续做纸雕(或者说是做“做纸雕的过程”),博得关注。

“我不许你再这么做下去,”胡骄又一次在星历上冒出来阻止她,“一坐就是十几个小时,你才这么年轻,还要不要你的脊椎了?”胡骄也不明白为什么他明明是心疼,可出口就是一副教训的口气,气得李吉立刻顶嘴:“我有选择吗?难道我去‘卖命’?”

“你为什么不找你的家人?!”

“我从来都是靠自己的,最不想的就是向家人伸手。我不知道在你们的习俗里如何,总之在我们的并喻型家庭传统里,年满十八岁了还要向家人要钱的人极为可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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