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第3页)
起床号声响了。大半夜未眠,弄得李吉一肚子气。她没胃口,要了一杯咖啡,走上长长的舰桥。清晨的海滩寒冷,空气凛冽,胡骄在沙滩上带队晨跑,身形矫健,引得好多姑娘纷纷侧目。
十个往返之后,胡骄喝令晨练结束,就地解散。
“你的梦伴是红隼吗?”李吉上前,直接问胡骄。
“你就是那只蕉鹿?”胡骄意识到,昨晚他们都同时梦到了彼此,或者说,彼此的心里都有对方。某种微妙的东西,像稀薄的晨光一样,在俩人之间游离着。胡骄仔细看了看这个女孩子,她双手捧着咖啡,几丝热气在面庞前缭绕着,这一次她没戴头巾、墨镜,日出将她的脸庞、眼睛,都擦亮了。
“你为什么攻击我?!”李吉问。
“我们只是在潜意识中和梦伴保持通感,你并没有伤。我也没有。”
“我问的就是你潜意识中为什么要攻击我!猎杀我!”
“我无心的,对不起。”胡骄自感不安,逃避着李吉的目光。他也没法解释为什么仅仅第一次见面之后,他就对她念念不忘,一心想要捕捉她,掌控她。他赶紧调转话题,“你写了夜潜的申请信了吗?”
“还没有。”
“我晚上都没有课,可以给你上夜潜的进阶课。你去补上一封申请信吧。”说完他便急匆匆走了。走得如此草率,他有一丝后悔,很想回头,却又忍住了。沙滩上,被他踩下的一串脚印浸润出海水。远处的太阳仿佛睡醒了似的,从海面一跃而起。一瞬之间,天与海都发亮,丁达尔光穿过层云,漏下一柱柱光箭,把一小块海面照射得仿佛银镜。
李吉伸手遮挡着阳光,直到终于看不见胡骄的背影,才折返回去。
6
当晚,月光漏林,沙滩上摇曳着椰子树影。两串脚印,徐步而前。胡骄带上手电,在漫天银河下,带着李吉出海。
他们一前一后坐在电动小船上,往大海前进。随着离岸越来越远,四下越来越安静。到了近海安全区,胡骄把船停了下来。他们沉默,熟练地穿戴设备。
“好了吗?”
“好了。”
他们仔细地检查了一下氧气瓶的气压表,备用二级头,点头确认OK。李吉双肘抱胸,后翻入水。在水面,他们交叉检查对方的氧气瓶,一级头是否漏水。一切就绪,他们开始下潜。
寂静。巨大的,凝固的寂静,只有自己的呼吸声,嘶嘶作响。
到了水下十几米,白天见不到的海底生物们,全都出来觅食了。胡骄一只手用手电照着,另一只手用力搅动了一下水体,奇迹般的,所有被光照耀到的地方,浮游生物像萤火虫一般,星星点点地闪烁起来,汇成一汩汩流淌的星辰,宛如海底的银河。
除此之外,所见之处都是白色的死掉的珊瑚。期待中的缤纷海下世界不复存在,只有一片白骨——绚丽的珊瑚早已死去了。海底如同一片沙漠。无边无际的寂静,荒凉。
在水下,半个小时感觉只有五分钟。四周是巨大的,令人不安的黑暗。李吉还没待够,胡骄就打出手语,大拇指朝上,示意他们该准备回到水面了。他们在十五米,十米,五米,三米的地方,依次做减压停留,排出血液中的氮气。
海下世界寂静,缓慢,仿佛另一个时空。减压停顿的时候,李吉只听见二级头呼吸器发出的嘶嘶声,呼,吸,呼,吸。面罩遮住了胡骄的脸,他身形修长像一条鱼,脚蹼轻轻地、有规律地踢动着;不时查看潜水表,不时望向海面。一柱手电光像剑一样刺破黑暗,他俩就围绕着这唯一一缕光,静静悬浮在海水中。
有那么一刻,李吉幻想自己和胡骄变成两只被凝固在琥珀中的史前昆虫,在亿万年之后被不知道什么形状的生物挖掘出来,陈列在不知道什么形状的博物馆里,或者实验室里。射线一层层横剖他们早已碳化的身躯,亿万年之后的世界依然对他们的每一寸骨骼了如指掌,但不可能知道她与他此时、此地的所见、所感。
这一粒珍珠般奇妙的、渺小的心情,只有她自己知道。
还有三米就要回到水面,回到外部世界了。李吉突然极为不舍,她埋头往下面看——无边无际的深蓝,在脚蹼下轻轻**漾着,仿佛地球忧郁的心跳,某种泣诉,某种召唤。她突然十分不想回到水面,甚至不想再作为人而存在。她渴望一场变形记的发生,变成一粒浮游生物,一只寄居蟹,一颗星。
在完全察觉不到的上升中,他们回到了现实。远处,奥德赛号仿佛一座巨大的光之浮岛。
月光将整个星空都漂白了,而猎户座依然耀眼。浮出水面的一刻,他们感觉自己好像是沉眠了一万年,突然被解冻了的生物,和身边这个同类一起醒来,面对一个完全不可想象的时空,什么都是新奇的、诡异的、陌生的。
借着充气背心的浮力,李吉躺在浪尖,用手臂划水,慢慢朝着小船游去。她还想拖延回去的路程,仰面躺在海上,指着星空,说:“看到了吗,那一颗就是猎户座星宿七,叫Rigel。我的名字就是来自它。”
胡骄望了望夜空,繁星浩瀚,他其实有点分不清哪一颗才是Rigel。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循着李吉高举的指尖,滑下手臂,抵达她的肩膀,又凭借惯性溜到了下巴的弧线那儿。最终,他的目光停泊在李吉的脸庞上。
在李吉的瞳孔中,他亲眼看见一颗流星,飞速地滑过,一闪而逝;在惊异中,他迅速扭头看夜空,流星已然不见了。
好多好多年之后,他还记得这一幕,清澈的夜晚,在一个姑娘的眼睛中,看到了流星。她也记得,他嘴角的微笑,那笑容令她忍不住想要以吻收藏。
小船剖开海面,锐利而平稳。他们谁也没说话。船速并不很快,但俩人全身湿透着,被海风吹得极冷。有那么一瞬间,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目光纠缠了三秒钟,又迅速分开,越过对方的肩膀,飞向星空。
“发光的沙漠。”胡骄说,他曾经读到一本关于三体世界的传世经典,把星空描述为“发光的沙漠”,直到他登上联合号,才发现,这样的比喻有多么精确。
他们谁也没有问对方,“你冷吗?”只是沉默着,同一艘小船上,默契地守护这一寸珍贵的感同身受。同一种寒冷,同一种渺小,同一种孤独在共振。
在这个宇宙中,每个人都是一颗孤星。内核沸腾,但路过的人只看到冰冷的外壳。那些独一无二的颜色,光度,明度,色温,气息……需要多大的偶然,多小的几率,才能刚好契合在彼此的可见区间。
所以交会时刻,两颗孤星都憋足了劲儿,歪斜身体,调整轨迹,对准,对准,靠近,靠近,对了,就这样。
撞见。
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