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第5页)
苏铁切断了通话,摘下眼机。他本能地想回避一切争吵,他当然不能,也不想把真正的原因告诉李吉——“如果我和你一起去了奥德赛号,母亲会永远拿我和你比。可我比不过你——你有好几对父母争着爱你,赏你的画,听你唱歌,人人都爱看你笑;连我母亲都更喜欢你。而你还能这家不开心就换到另外一家……你永远不知道我多嫉妒你。”
李吉失神地跌坐在沙发上,而门突然被撞开,吓了她一跳。孢子们一块儿冲进来把她摁在**,嬉闹起来:“你去了奥德赛号是吗?”“是奥德赛号吗?”“该不会是联合号吧!”“快说快说!”
“是奥德赛号了啦!”李吉不耐烦地捂着枕头,好像一点儿也不为此高兴。
哥哥姐姐击掌,而弟弟则垂头丧气,百般不愿地用眼球操作刷了二十莱克,一半给了哥哥一半给了姐姐。
“你们居然拿我这事儿打赌?你居然还赌我去不了?”李吉推了弟弟一把。
“你那么笨……谁想得到啊……”弟弟撇了撇嘴,转身走掉了。姐姐摸了摸李吉的头,说,“得了,就是个玩笑而已。后天我们就要返回奥德赛号了,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
“你们先走吧,我还要去和妈妈C道别。”李吉还沉浸在苏铁跳下舰桥的困惑中,心情不好。
“随你吧,有什么事儿记得来找我们,不懂的多问问,当然,没事儿最好。记得带上你的——”哥哥的下巴朝着桌上扬了扬:不知什么时候,一叠狩衣已经整整齐齐地放在那儿,上面还压着那套弓箭。
哥哥一笑,手臂一伸——李吉还以为他要拍自己脑袋,赶紧一缩——但哥哥伸手只是搭姐姐的后颈,俩人勾肩搭背地走了。
看上去真像……像……“天啊,我怎么会这么想……”李吉收回目光,门应声关上。
7
闹钟响了。苏铁关掉,躺着发呆。母亲在隔壁高声喊他起床,他还是躺着不动,不想,也不能动。他盯着门锁,默默倒数着——五,四,三,二,一。
不出所料地,母亲径直打开了门。他的房间门是不被允许锁住的。
“你怎么还不起床?”母亲哗的一声猛拉开窗帘,掀开他的被子。阳光突然涌入房间,他感觉刺眼,好像得到了一个可以流泪的正当借口似的,眼睛立刻潮湿起来。李吉已经远航了吗?她还会回来吗?
自己的选择对吗……苏铁胡思乱想着,而母亲的背影凝固了,仿佛她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一件飞棹狩衣整整齐地叠着,上面压着一只尺八,像未拆的礼物,端静地摆放在书桌上。
母亲小心地,满怀期待地,一点点拎起那件狩衣,抖开——胸口绣着“象牙塔”的符号。
一瞬间母亲的表情跌落了,显得很失望。“我就知道。”母亲转过头,那眼神带着质问,叫苏铁感到害怕。有那么一刻他只是特别,特别想问,妈妈你到底爱我吗?你有没有为我骄傲过?
但他问不出口。眼泪代替他问不出口的话,不知不觉流了出来。
“怎么了又?哭什么?”
“我做了噩梦。”苏铁胡乱敷衍着。他真希望一切真的是噩梦。母亲举起手,沿着肩线拎起那件飞棹狩衣,端详着上面的花纹,端详着那只象牙塔的符号。她知道一个孩子如果心智早熟,那他将提前参加猎游训,但没想到早了这么多。她还没来得及……
“如果再隔一两年,再给一点时间,或者再逼他一把,他会更优秀,那样他就能登上奥德赛号……甚至联合号了。他本来可以的……”母亲暗暗想着,心情复杂,好像不是孩子失败而是自己失败了。她举着狩衣的双手缓缓滑落,收回,垂落在双膝上。
从母亲无力的双手,苏铁再次看到了一种失望。他难受极了。
8
那天照例是起床,喝水,锻炼,早餐,雷打不动的程序。母亲往他的盘子里多放了一个鸡蛋,问道:“想好了么,去象牙塔学什么?”
“法律。”
“不行。”
“那就医学,我喜欢认知神经学。”
“你现实点儿行不行?你看看别人选的都是什么?音乐、绘画、表演,最起码也要学个写作、设计之类的吧?!”
苏铁沉默了。
见他又闷头不吭声,母亲忍不住急了起来:“你怎么不好好看看你自己?长成这样,做模特是没戏了;体育也不行。演员也不可能;嗓子不好,弹琴也不喜欢……我都替你想过了,你就学时尚设计吧,退一万步,做个造型师,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出路了。”
“我不喜欢。”
“由不得你喜不喜欢!”母亲大喝一声,“我真没法相信,我每一分莱克,每一份精力都花在了你身上,辛辛苦苦培养你,你怎么这么不争气?”
苏铁艰难、危险地沉默着。他切着鸡蛋,越切越碎,刀刃在瓷器上发出刺耳的,令人起鸡皮疙瘩的声音。
客厅里,电屏上正播放着一台谈话节目。他侧过头,看着画面上,三位貌似专家的嘉宾正在激烈辩论着——
——不,你们担心的大量失业等等都是肤浅的。一些“职位”会消失,但行业不会消失,只会变得更丰富,更多元,也创造更新更多的职业机会。
——是的,我也认为AI带来的是进步而不是恐慌。拜托,人们最早看到蒸汽火车的时候还以为是魔鬼呢。而且我们身边的行业,教师,造型师,厨师,心理治疗师……这些与审美、娱乐、创造性、人际诉求的行业一直无法被替代。
——因为人说到底,还是需要人的。实实在在的,个性化的,肌肤对肌肤,声音对声音,愤怒对愤怒,爱对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