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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第6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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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套男人对妈妈说:我知道你疼得很,但你不要怨我,要怨就怨你儿子见死不救。说完,冲昊天晃了晃手上的剪刀:我数到十,你再不写,我就来第二下了,第二下可比第一下要严重得多。一、二……

唔!唔!昊天使劲点头。

头套人赶紧将绳子放长了一点,以便昊天可以低头写字。他念一句,昊天写一句,包括最后的签名、日期。

头套男人收好字条,说:早按我说的来不就没事了。

他隔着桌子拉过昊天的双手,绑在一起,虽然他的声音恶狠狠的,动作也很粗暴,但昊天感到那双手本身并不粗硬,哪怕那人戴着手套,他仍然能感觉到。双手刚刚绑好,眼睛又被蒙上了一条厚厚的布带子。昊天细听那人的动静,慌慌张张的脚步声,使用剪刀的声音,然后又是一阵脚步声。突然,屋里安静下来,只有挣脱绳索的声音,扯下胶带的声音,与此同时,妈妈的大声呻吟迸裂而出。妈妈过来了,猛地一下扯开他的眼罩,剪开他手上和脖子上的绳索。

昊天第一反应就是四下里搜寻,他还记得最后一阵脚步声传出去的方位。

昊昊,过来帮帮忙!昊昊!

他只好回来,妈妈捂住右耳,吩咐他把包里的毛巾拿出来,那是为他划船而准备的毛巾。快点陪我去医院,快点!妈妈用毛巾包住耳朵,毛巾很快就被血浸透了。

难道我们不应该马上报警吗?

先去医院,不然我会死的,我不想死,我不想我的儿子没有妈妈。

昊天在妈妈手机上叫车,但是这里没有地标,不能设定出发地址。我们必须走到地铁站去。妈妈告诉他。

他让妈妈倚靠在他身上,半驮着妈妈走。妈妈你要挺住,不要怕,医生会有办法的。待会儿到了地铁站,上了车,你先一个人去医院好不好?我要报警,我得留下来跟警察讲当时的情况。

我觉得没用,那个人已经跑了,我注意到他一直戴着手套,他没留下任何痕迹,再说又没死人,警察不会重视的。

他觉得妈妈说的有道理,他看过一部电影,有个女人因家暴去报警,警察也是说,除非有人被打死了,否则她只能去社区寻求调解。后来警察终于出动了,那是因为,女人已被杀人分尸。

他看到路边有一块残缺的类似界碑石的东西,上面写着永丰里三个字,指着它说:妈妈你看,这里是不是叫永丰里?

哎哟别让我看,我不行了,我头晕,眼睛都要睁不开了。

他看看靠在他肩头的妈妈,出血还是很严重,他的左肩已经被妈妈的血湿透了,连后背也有又湿又凉的感觉。

妈妈我背你吧。他觉得走路的颠簸可能会让妈妈流更多血。

不用不用,会把你压坏的。妈妈把他推开了一点。对不起,是妈妈没保护好你自己的孩子,我们肯定早就被人跟踪了,但我一直都没发现。人一生中什么风险我都设想过了,就是没想过这个,我以为这是电影里才会有的场面。我是个不称职的妈妈。

我才是个不称职的儿子,我没保护好你,我还做了不该做的事。儿子突然停下来:妈妈我犯了个错误,我应该好好跟他谈判的,我不应该那么快就答应他的条件,我一急就没脑子了。

不怪你儿子,都怪妈妈不争气,你是为了救妈妈才那么做的。妈妈哭出声来:先陪我去医院好吗?我头好晕,我好害怕,我不想你变成没妈的孩子!

昊天一听,也抹起了眼泪,赶紧搀着妈妈往外走。不会的妈妈,你说过你要活一百岁,你要陪着我直到我变成一个老头子。

两个小时后,昊妈的耳朵在医院里得到了处理。整个过程中,她始终拉着儿子的手,一刻也没放松过。

她牵着昊天站在医院的窗玻璃前打量自己,半身血衣,蓬着垢面,头上缠着厚厚的绷带。你看,妈妈现在像不像女版梵高?

昊天嘴角动了动,笑不出来。

昊天的样子让她看着心疼,但还是故作轻松地说:要不要我跟你描述一下那种疼?它有很多个层次,一开始是不疼的,只有凉凉的感觉,过了几十秒,变成了胀,胀胀的很不好受,再过了一会,就变成了烫,像在烧热的锅上碰了一下,然后才有疼的感觉。记住啦?以后写作文说不定可以用。

昊天到底没忍住,又哭了起来,中间还捶了几下自己的脑袋。昊妈赶紧捉住他的手:别哭了乖!妈妈不疼了,刚才医生也说了,没大碍,过段时间伤口长好了就没事了。你现在还小,没有能力保护妈妈,现在反而是妈妈该保护你的时候。

不,你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吗?你是受伤了,但我也受伤了,你伤在肉体,我伤在灵魂,我再也不是以前的我了,我成了个有污点的人了,加上春游那次,我有了两个污点了。

如果你都有污点,我们应该浑身爬满了蛆虫吧。昊妈继续牵着儿子的手,望着玻璃墙上的自己说:这个世界上,没有污点的人是不存在的,妈妈只盼你快点长大,一边长大,一边培养出更多的亮点来,只有亮点可以去除污点,亮点越多,去污力越强。

今天是几月几日?我要把它记下来,这是我的第二个污点日。一年之内添了两个污点,我该怎么办?

比我强,我的污点来得比你早得多,那还是在我很小很小的时候,我有个爱尿床的哥哥,有天晚上我跟他睡一床,后来我突然醒了,因为我发现自己尿床了,天哪,我可是从不尿床的,我一直都是妈妈拿来教育哥哥的正面教材,我挪了挪窝,继续睡,第二天,妈妈来叫我们起床,掀开被子一看,二话不说,啪啪甩了哥哥两个巴掌,她以为哥哥又尿床了,哥哥懵里懵懂,也以为是自己尿的,我呢,赶紧一声不吭溜下床去,这事我从没坦白过,今天是第一次。

昊天几次想笑,都憋回去了。这种小污点,跟我比根本不算什么!

污点不分大小。然后,我还想对你说,不要对自己的眼睛那么自信,你的视力比上学期下降了不少。

你也觉得是我看错了对吗?

我的意思是,你的视力的确出了问题,你承不承认?

昊天不吱声了,昊妈继续说:我刚近视的时候,人家看路灯是一只真真切切的灯,在我眼里,却是一个比汽车轮胎还大的模模糊糊的光盘。

昊天从妈妈脸上移开视线,他第一次没有在这个问题上毫不迟疑地反驳。

我还有一个请求,今天的事,到此为止,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我们对谁都不要讲,连你爸爸也不要讲,你爸爸性子暴躁,我怕他一旦知道,会搞出事情来。就让这事成为我们俩的秘密,好不好?

那,爸爸要是问你的伤,你怎么说?

就说因为耳环过敏,做了个小手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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