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第7页)
但是,唉!我怎么觉得就是不对呢?
是不对,当然不对,这事交给我好了。今天已经浪费不少时间了,赶紧回去吧,我记得你说明天有考试。
两人一起往外走。医院门口有些廉价服装店,昊妈进去挑了件衣服换上,把染上血迹的衣服扔进垃圾桶里。昊天上下打量她一眼,说:我都不认识你了。昊妈心中一惊:什么意思?
我从没见你穿过这种风格的衣服。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刚才在店里的镜子里,她自己也有这种感觉,但是,总比一身血衣出门要好。
进入小区,她提出昊天先回家写作业,她去一趟附近的超市。
他们在楼洞门口分了手,昊天刚一进电梯,她就掏出了电话。
素妈就像在等着她的电话一样,急切切地问:怎么样?伤口处理了吗?有危险吗?吓死我了,谁想到你耳朵那么好剪,都怪那把剪刀太好用了。
地基保留哦,过两年再盖个新房。
两年恐怕不行哦,得更长一点,万一有一天他循着记忆找过来怎么办?这辈子我都不想被他发现,就连那身衣服都被我剪碎了,丢了。
对对,必须万无一失。你放心,我这边也会安排得妥妥的。
两人开始讨论交易问题。素妈说:我们不能一次性给他看到两份,也不能每次都给他看到全文,我们可是为之流过血的,绝对不能上当,必须他走一步,我们才能走一步,等他走完了,我们再把东西交给他。
明白,严格执行既定方案。
对了,有事打电话,别发信息。
到了约定的通话时间,那人果然准时打了电话来,她告诉对方,已办妥。那人竟也没有急猴猴地问在哪里交货的问题,只说等我消息,就挂了电话。
第二天晚上,她收到一份电子邮件,点开一看,是昊天的录取通知。
陈昊天同学,恭喜你通过我校的入学考试,请按教务处要求,于截止日期内办妥转学手续,过期视同放弃入学。
望着末尾那个端端正正的公章,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直以来向往的学校,就这样向她的儿子静静地敞开了大门。她又紧张又激动,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办才好,马上告诉昊天吗?告诉昊天爸爸吗?那要怎么对他们解释这神奇的通知?
正在激动,素妈打了电话来:我收到一个邮件,梨花中学乐团让她发一个三分钟演奏视频过去。她能听素妈语气里压抑不住的兴奋:我现在有点坐不下来哎,怎么办?要不我俩马上见个面吧,互相分享一下?否则我怕我真的要爆炸了。
她当然愿意,扯了件外套,就往楼下冲。
熟悉的道路此时有种说不出的陌生,她已经很多年没在夜晚出来过了,更别说像今天这样心怀鬼胎地跑出来。她的夜晚只属于孩子,属于家务。她高一脚低一脚地赶到见面地点,仍然是购物广场外空无一人的长长台阶,仍然是一场不能有旁听者的对话。
首先是察看伤情。我的天,你这一包,包出我的犯罪感来了。
我说是打耳洞的时候出了意外,那个医生都笑起来了,说他从没见过这种伤口,也没听说过打耳洞会把耳朵打成那个样子。
你可害死我了,我这辈子都不想用菜场剪刀了,那个工具以前是我在厨房里的最爱,什么都用它剪,现在我一看到它就心里发慌。我最担心昊天了,他怎样?要注意疏导他的情绪哦。
现在基本可以肯定,那个荧光绿袖口的家长,一定很有权势,说不定正好对口教育系统。
管他是谁,我们达到目的就行。现在才知道,那些人的人生真是轻松惬意啊,要什么有什么,我有一种总算找他们要了一点点公平回来的感觉。
这一点点算什么?世界终究还是他们的,我们应该多要一点才对。
冷静下来一想还是有点不舒服的,你不觉得他们太傲慢了吗?这不是件小事,他们应该现身出来跟我们面谈一次才对。
行了,你就别那么讲究了,想一想两个孩子即将发生的改变,至少我们没吃亏。
但是,真的有点不舒服,他们拿准了我们会接受这个交易,他把我们看得透透的,算得死死的,他们打心底里瞧不起我们,藐视我们。
素妈望着远处的路灯,夜风吹起她的额发,将她的脸均匀地抹了一层路灯的金黄,良久,她突然转过脸来,对着昊妈一笑:你不会是想表演给我看你有多么正直吧?你是想告诉我,你之所以不假思索地答应那个人的条件,是母爱在逼迫你,而不是良知,对吗?接下来你想怎么做?退回他们的通知书,向昊天坦白我们那天的丧心病狂?
不要挖苦我了,跟你说句真心话都不行吗?
素妈正色道:千万别开这种玩笑了!我们已经做了这么多,都走到这一步了,回不了头了,不管怎样都要硬着头皮走下去。话又说回来,这不是我们的初衷吗?眼看就要达成了,你怎么反而动摇了?
我也不知道,也许是太顺利太高兴了,反而有了一点点不安。你真的没有吗?
我比你发现得更早,当我一个人在那个房子里等你们的时候,说实话,我差点就跑了。我感觉那个屋里的每一件家俱都在谴责我,问我到底在异想天开些什么?但我后来想到了孩子,如果我不帮她一把,任她这个样子走下去,她很可能高中都考不上,一个母亲怎么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落在别人后面呢?何况她知道自己的孩子不是笨蛋,不是走不到前面去,而是因为某些原因,比别人稍微走得慢了一点,所以我没跑,鼓起勇气留在那里等你们。躲在门后看着你走过来的时候,我他妈都哭了,我们两个连架都不会吵的女人,现在却要真枪实弹地搞一场血腥的绑架。直到现在我还感到不真实。可你到好,你突然觉醒了,你的道德感上来了,你有没有设身处地替我想一下?你只是坐在那里不动,我可是要拿着刀扮演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你知道那个剪刀剪断你的耳朵的时候,我手上、我心里是什么感觉?我差点就疯了,差点就扔下一切,狂呼乱喊地逃跑了。我家吃的鸡鸭鱼肉,都是买的半成品,我连挑虾线这种事都没做过。
好了好了,以后可别开这种玩笑了。素妈摸了摸她耳朵上的绷带:不能让我们的血白流,从今往后,我们都要屏牢一点,不可透露一丝一毫,要像从没发生过这事一样。从现在开始,让我们把注意力转移到他们的学习上来,别以为现在就可以松一口气了,恰恰相反,现在应该更紧张更鸡血才对,不然我们的孩子接不住这块天上掉下来的馅饼,那才是一切都白费了。你的昊天,别看他在公办学校好像还有点优势,到了民办,分分钟被碾压得渣都不剩,最近赶紧给他开开小灶,补一补,要不,请个一对一?
一对一很贵吧?
那要看值不值得,如果是我,我就请。小素也面临同样的压力,要想在乐团里不被人家踩,还得下大功夫的,我准备马上调整她的作息,练琴时间肯定要加长。
一说到孩子,两人马上正常起来,彼此给对方打气,稳住!别飘!一鼓作气,全神贯注,把这事漂漂亮亮地办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