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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声骤停,取而代之的是人群的惊疑声。
庞勇愣愣地抬起头,话音自左耳入,右耳出,途径的大脑却完全失去了理解的能力,只一双眼睛不死心地望向对面,企图从燕濯面上寻出些“玩笑”的蛛丝马迹。
燕濯垂眉扫去,正望见庞勇僵着一张脸,勉力扯着唇角,维持着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这么多人看着呢,玩笑也不是这么开的……”
目光只停一瞬,便平淡地挪开,而后冷硬的声调继续道:“我堂堂定国公世子,岂会同你一介微末小官说笑。”
“姓燕的,没你这么过河拆桥的!”庞勇一张脸由青白涨得通红,活像是白面饼子上油锅烙过,“想你初到平陇县时,被县令针对,遭同僚排挤,摊上数不完的脏活累活,是我每天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帮你一起干,现今你发达了,便一脚把我踹了?”
劈头盖脸一顿骂下来,被指责的对象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在话音末尾,不紧不慢地接了句:
“聒噪。”
“你!”
庞勇胸中怒意沸腾,喉头耸动,才要再骂,只觉腰间革带一紧,下一瞬,天旋地转,竟是生生从马背上被捉了下来。
泥里融了晨露与寒霜,几乎是与衣料相触的瞬间,褐黄的污色便星星点点的四散开,本就不甚合身的绸衣,当下更显窘迫与狼狈,哪还得见半点官威。
燕濯忽然道:“干得不错,你便是新任县尉。”
庞勇挣扎着从泥中爬起,身侧人则恭恭敬敬地俯身行礼,那眉目,那身板,不就是昨夜帮他斩蛇的那个力夫吗?
他神色一变,急忙道:“不行,这人有——”
“铮”的一声刀鸣斩断话音,银光猛地袭向他的面门,他下意识地闭眼瑟缩,倏然刃尖急转向下,带着巧劲一挑,乌色的系绳在刀身旋了两圈,连带着底下鱼袋一并飞向新任县尉的掌心。
燕濯漠然收刀,道:“此事已定。”
*
伴着金属碰撞的轻响,铜锁启开。
门板被推出一条细缝,一股浓重的、裹着血腥气的药味便争先恐后地向外奔逃,而气味的主人却只静静地坐在桌案旁,直到来人恭恭敬敬地唤了声“轩公子”,他才缓缓抬眉。
门扉重新闭拢,将此间的一切与外界隔绝。
大夫装扮的人跪坐在另一边,只把随身携带的药箱推至姬鹤轩面前,除此之外,再不动作。
姬鹤轩自顾自地褪下衣衫,指尖勾住染血的布条,利落扯下,眉峰几不可见地蹙了下,未吭半声,只将药粉均匀地撒再绽裂的伤口上,换过洁白的细纱,重新缠绕束紧。
门窗俱合,一点烛火在旁静静摇曳,映着他紧抿的唇线与低垂的眼睫,满室寂然,唯闻布料摩挲的窸窣轻响。
“外面如何了?”
秋娘收在袖中的手无意识地收紧了些,“公子入府的第二日,守城的活儿就交到了屠同忠的手里,他一贯对我们的人不假辞色,现下得了重用,更是变本加厉,借着发丧的由头,勒令全城不得宴饮享乐,养的那些姑娘们送不出去,少了好些消息来源。不止如此,还动辄羞辱——”
姬鹤轩不耐地打断道:“说些有用的。”
“……押运粮草的队伍已至城门,最先到的果然是燕世子,带着二百多车粮草,说是余下的还在路上。”
“万石粮,竟还真的被他凑齐了,倒不像他表现出的那般,是个沉湎女色的草包,”姬鹤轩眼眸微眯,指尖在桌案上轻叩,“他身旁跟着的那个衙役是个禁不住事儿的,可套出些别的东西来?”
秋娘面露难色,惶恐地摇头道:“燕世子一来,就将那个叫庞勇的罢官驱逐,改擢了个力夫做县尉,我们的人跟丢了庞勇,往平陇县去寻他妻小,也跑了个空。”
“力夫?”姬鹤轩稍稍挑眉,冷笑一声,“只怕运粮是假,往郡城运兵才是真。”
幽云不过一边陲郡城,外头有狄戎虎视眈眈,毗邻的樊川、常宜亦伺机而动,旦夕生变,郡内兵卒单单是守城已算艰难,更遑论是应对这般里应外合的夹击。
若此刻把守城关的是他姬鹤轩,定然说什么都不会轻易放人入城,偏偏现下得重用的是屠同忠,若他向郡守谏言,恐怕不仅落不到好,还要被疑心争权夺利,让当下的处境变得更糟。
姬鹤轩按了按眉心,只能将这个功劳白白送出,道:“叫人在城外空出一营,专门用来囤积燕濯押送的粮草,至于他带来的力夫,要么遣返,要么留在营里充当苦役,不得妄动。”
秋娘点头记下,只是忍不住开口道:“屠同忠刚愎自用,怕是没那么容易依公子的意思行事。”
“下令者是我,他自然不会听,但倘若,这计是他主动求来的呢?”
“公子的意思是?”
姬鹤轩执起杯盏,吹散上头氤氲的水雾,啜饮一口,这才不紧不慢道:“你只需要把消息递出去即可,其余诸事,还轮不到你过问。”
秋娘面色倏地一白,忙垂首讷讷应是,轻手轻脚地将桌案上的物什一一收拣回药箱。目光无意间掠过一卷摊开的佛经,不由微露疑色。
姬鹤轩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眸中浮现出几分意味不明的深色,似笑非笑道:“夫人爱子心切,命阖府上下为兄长抄经祈福……且去替我将香点上吧。”
秋娘移步至另一方小案旁,右手拈起香著,将炉腹内的陈灰细细拨松,左手转动香炉,聚灰成堆,再用香铲一一把残渣剔净。只是这回剔出的香渣与往日不同——不是惯常的黑粒,反倒掺着些黄色与紫色的小屑,细看之下,连香灰都不是黯淡的灰白,隐约间,竟泛着点莹亮的淡红。
她整日浸淫于风月欢场之中,对此物再熟悉不过——五石散。